个人赛·女单（三）(第1/2 页)

一开始，《tigre viejo》并不是一支很合适的曲子——对安贞慧来说。不止一个教练/编舞，也不论是国内国外，都有声音认为她不应该试图挑战舞曲。对她来说最稳妥的做法，是学习基叔门下选手的路线，选择一些抒情曲，像她曾经用过的《梦幻曲》（罗伯特�7�4舒曼）就挺好的。但也有支持的声音，选手本就不应该被局限在某一风格之中，本就应该尝试一些多元化的东西，这些声音在上赛季《42街》成功后变大了不少，然而本赛季《tigre viejo》出炉之后，反对声再次变大，尽管本赛季安贞慧短节目表现要好过上赛季，甚至再次蝉联了gpf的领奖台，但必须承认的是，这套节目技术、发挥上获得的肯定，要远多于表现力的。

因为缺席了四大洲锦标赛，在冬奥会之前，大伙儿有几个月没见到安贞慧出现在赛场上。而当这套节目再次亮相冬奥会团体赛的时候，所有人都眼前一亮：从没发现，安贞慧的探戈舞也能跳得这么像回事！

尽管这套节目的艺术方面依然算不得出色，但安贞慧的探戈确实是探戈，然而节目情绪不对，用力过猛，尹真说这情绪完全可以去演《吉赛尔》，冰迷们则觉得《卡门》也可以考虑一下，正好安贞慧青年组时期也用过这个大路货。

团体赛赛之后，个人赛开始之前，余汉桥拉上尹真找她聊了聊，这一次，安贞慧又与尹真站在一起跳了几步，重温那梦幻一般的感觉，带尹真放开她的肩膀，安贞慧退后两步，将位置让给了陈洁歆，陈洁歆在挪动第一步之前踮了踮脚，她个头一米六多一点点，比安贞慧矮小半个头，舞林高手尹真说没必要踮这么高这么夸张，小公主撒娇地说：“我要跟尹教练看着更般配一点，不要像个小孩子。”余汉桥黄慧珠夫妇在旁边看着一个劲儿地笑，他们的笑，在安贞慧看来颇有内涵，考虑到尹真与陈洁歆的启蒙教练孟飞的队友关系，尹真大概真的认识陈洁歆很久了，陈洁歆可以尽情地撒娇撒痴而不会惹得尹真的反感——虽然尹真这人再不高兴也能不在面上带出来，但安贞慧确定，刚才他是真的没有不高兴。

毕竟是天之骄女，很多东西，不需要她动手，便自动会送到她的手上，但却是旁人苦苦奋斗，也不一定能得到的……

安贞慧的思路就这样飘啊飘，飘到了这会儿余汉桥手机里重放的《tigre viejo》上——她的这位教练把三位女选手的节目音乐都存在了手机里头，没事就放给她们听。关于探戈舞，编舞岸沼裕也，还有尹真，以及涅斯捷罗夫都表达过类似的意思，探戈的精髓在于对峙，然而最难把握的，就是其中的分寸，太轻了会丧失感染力，太重了……

就是上次团体赛的效果。当然即便用力过猛，也给观众们留下了印象，但是安贞慧看了一遍回放就不看了，她得承认，那套节目中的自己，一点也不美。

表情狰狞是小事，花样滑冰跳跃、旋转的时候，就是精灵、仙女都会出丑照，安贞慧看得出那时候的自己心态中的激愤，平静下来再回看，只觉得庆幸——没人能看得出来她在想什么。

尹真说的对，探戈是对峙，是男女之间的游戏——游戏，过头成冲突就不好了，虽然状态上来，有超水平发挥的可能，只是安贞慧却明白，第一场比赛，短节目按规则，难度是被限制的，就算如俄罗斯或者日本的萝莉一般有3a，也拉不开太大差距，但一旦失误，就难以挽回了，特别安贞慧是真没有高难度的技术，有信心可以在自由滑扳回来。

既然是游戏……终于站在比赛场上的安贞慧扫了一眼对手们，叶卡捷琳娜�7�4亚什维利和詹妮弗�7�4刘已经比完，她们虽然表现不够好，然而分数确实不算低，队友陈洁歆的名次已经连降两位，文雯更是已经进入淘汰区无缘自由滑比赛。这一组现在就剩下了安贞慧自己、日本的藤井春日、加拿大的艾玛�7�4约翰逊、日本的大久保绘里香。

如果把比赛看做一个跑酷通关游戏，那藤井的问题在于能跑完全程可是拿不到多少额外金币之类的奖励，约翰逊最擅长的就是拿这些加分奖励了，然而有时候会影响通关，大久保亦是如此。

安贞慧摆出开场poss：，一脚正一脚探出，歪头把脸埋在双手手掌中，这是尹真为她重新设计的开场新造型。《tigre viejo》这支曲子没有剧情背景，就是单纯的探戈舞，安贞慧就是唯一的舞者，手风琴声响起，安贞慧却没有马上开刃滑动，而是重心转移到探出的这只脚上，同时遮着脸的手一抹，露出另外一边的另外一只眼睛。安贞慧的眼睛不大，好在极有神采，李思芸还不错的化妆手艺为她遮掩了缺点，突出了优点，在大镜头的特写中，这个舞娘开场的几个动作十分的娇俏撩人，不是陈洁歆或者娜塔莉亚�7�4伯格洛芙斯卡娅那种可爱的小女孩，也不是梅根�7�4安德森和阿比盖尔�7�4琼斯这种风情万种的女人，而是介于两者之间半青涩半成熟的女孩。

镜头里的黑眼珠一转，带动身体一起旋转，转了半个圈，终于正面面对裁判席以及观众席的正面了，然后是一个探戈的邀舞动作，这才真正开始节目，而这开场的poss巧妙在，抹脸转眼珠和邀舞，正好对上了手风琴的一个长拍头尾两个重音，《tigre viejo》原曲开头独有的一个长拍，之后便是探戈常规的节拍了。尹真认为，这就是给舞者亮相的时间，这几秒钟时间很重要，是给裁判们的第一印象。那一次，虽然错过了音乐，安贞慧还是用了两拍的时间，把这个亮相动作又完成了一遍，博得了尹真的颔首称许。到了正式比赛时，她的眼风是往裁判席上送的，然而眼前却是前几天尹真那个称许的微笑。

短节目的第一个技术动作是3lz3t，这个跳跃已经是她的招牌了，练过无数次的进入，当漂亮的弧线在冰面走出的距离差不多的时候，安贞慧的右脚毫不犹豫地点了下去，其实她早不需要用眼睛看，身体已经练出了自然反应，而赛前的热身适应场地也将身体准备到位的时间与起跳合适位置同步到了最合适的点上，第一跳远，第二跳高，两跳结束，堪堪到场地边缘，然而又准确地没有蹭到场边的护栏，脚下一拐，人调头往场地中央而去，接下来是单跳2a，这一跳不难，然而却前后都有旋转，中间调整的空间很小，一个失误，连累的不止是一个技术动作，尤其是第一个旋转还是她最不擅长的弓身转，每一次贝尔曼姿势把冰刀拉过头顶，安贞慧都忍不住颦眉——真疼，柔韧性和力量真是难兼容的！身体用麻木、疼痛不断地警告大脑：快放手！快放手！

安贞慧不得不在心里默数：1、2、3……每一个数字代表一圈，中国花样滑冰国家队的选手们都得练一点芭蕾舞，除了改善形体，另外一点就是学习转圈时如何能保持平衡不头晕，全锦赛的时候她已经晕过一次了，这一次绝对不能掉在同一个坑里！安贞慧瞪大了眼睛，死死瞪着距离她最近的一个人，裁判？记者？官员？教练员？她也不知道他是谁，连面孔都没看清，但一片眩晕中，就只有这个参照物了！

终于数到“8”，安贞慧的最后一圈已经快没有速度了，但圈数确实是足的。只是，同样的动作，要换成陈洁歆，就是八圈起步，十圈以上是常态，转得又快又稳，这两个要素都是执行分的加分点。

转身进入2a前的步伐进入时，安贞慧终于知道那个参照物是谁了，并不需要看清脸，看清衣服就行，就是与她朝夕相处了好几年的教练黄慧珠。

因为她的父母都不在身边，也不会经常来探望她，两位教练某种程度承担了父母的职责，尤其是黄慧珠，余汉桥身为男教练，不好与女选手太亲密，照料安贞慧生活起居的任务，就更多的落到了黄慧珠的肩上了。国家队其他教练都说安贞慧更像黄慧珠的亲女儿，连名字都有一字相同，这一开始可能是所谓虚无缥缈的运气成分，但相处久了关系能到亲如母女的程度，就真的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了，国家队中照料选手们日常生活的还有另外一位女教练秦玉芬，安贞慧与她的关系不是不好，只是始终不如与黄慧珠之间那种真情实感——安贞慧一开始想当然的以为，这种真情实感，是因为她身上承载了女单这些年冲击世锦赛、奥运会金牌的希望。大多数人都会这么认为，尤其是余汉桥黄慧珠夫妇的女儿余婕启蒙极早，天赋也不错，最后却选择了冰舞，这一看就是与世界大赛奖牌无缘的项目，黄慧珠夫妇可能是把自己女儿没能完成的壮志，放在了自己身上。可是冬奥赛季，对比隔壁男单一号二号选手发了疯一样的上高级四周跳，女单这边……虽然也不是一点准备都没有，但真的没有挑战更难跳跃的打算，固然自己这里是由于自身的技术所限，确实真的上不了，但陈洁歆也没有上，就这样，余汉桥还老担心她受伤啦，发挥不好心理负担太重啦——如果说她自己是黄慧珠的“亲女儿”，那陈洁歆则是余汉桥的“亲女儿”，这位也是孟飞当年的队友，很早就认识陈洁歆，执法过陈洁歆的比赛，可以说，陈洁歆国家队之路是早早就铺好了的。而余汉桥黄慧珠他们真正担心的事情……在团体赛之后，有好几次几乎就是直白地说出来了：

“有团体的奖牌，你也是拿过冬奥会奖牌的人了，后面的比赛不管是什么成绩，那都是白赚。”

“女单跟男单不一样，女生的身体素质也比男生要差一些，受伤之后不容易恢复。”

余汉桥和黄慧珠害怕她受伤，继而影响以后的成绩。这也正常，中国女单眼下几乎九成的希望都在她身上，陈洁歆一般情况下不能指望太多的，在后一代，也就是眼下14-16岁这一辈的中国女单选手中确定没什么出色苗子之后，国家队期望她能再多支持一个奥运周期，也是很正常的。可是黄慧珠最后那半句话，让安贞慧品出了不同的意味：“而且，越是拼，就越容易受伤，越是钻牛角尖，就越是事与愿违……”

之后就被旁的事情打断了，话没讲完。

黄慧珠也是花样滑冰选手，只不过出身双人而不是女单，这一点安贞慧是知道的。黄慧珠作为运动员的成绩不太好，至少双人老教练吴敬延认为她的成绩应该可以更好一些的，安贞慧也隐隐约约听说过。

论拼劲儿，安贞慧知道自己最近几年是不如陈洁歆的，为了超越自己，陈洁歆真的使尽浑身解数了，可惜效果不好，虽然她的训练方法不能说不够科学，可是在体育这方面，科学固然重要，天赋往往更重要。可惜的是，年轻一辈之中，再没有出现如她或者赵秋筱那样令人眼前一亮的苗子，不论技术艺术，都是这样……即便如此，黄慧珠也不想安贞慧太拼命了。

表面上的理由，是与冰舞一模一样的：铜牌在手，别无所求，但中国冰舞是绝无一丝一毫可能染指奖牌的，中国女单们却并不是这样。女单二号陈洁歆都还拼搏在奖牌的路上，虽然大伙儿都知道她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希望了，可她还是在3lz之后补上了2t，只因为补还能缩小与前面选手的差距，哪怕只能缩小一点点那也是缩小啊！

安贞慧的短节目只剩下最后一个3f，各个转播电视台已经谨慎地往外蹦赞美之词了，确实，这是目前为止第一个在技术难度和艺术表现力都取得成功的节目——假如安贞慧的完美发挥能坚持到最后一刻，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花样滑冰历史上扑街发生在节目最后一刻的例子也是有的【注1】。

在现场的，电视机/电脑前的观众们的注视下，安贞慧再一次踩着步伐滑过全场，回到视野最好的会场正中央，按规则要求，这个3f单跳是必须加难度步伐进入的。都是难度进入，就显出各个人的技术差距了。叶卡捷琳娜�7�4亚什维利是这一组已出场选手里，做得最差的一个，莫霍克步的弧线浅到没眼看——虽然莫霍克步本来也不像勾手步那样强调弧线和不同方向弧线之间的切换【注2】，但她的用刃已经浅到快上平刃走直线了，这样的完成质量，也亏得她是俄罗斯人，裁判们才没在分数上扣太狠。而刘詹妮这方面就强太多了，虽然这姑娘的跳跃质量很不稳定，但脚下功夫挺不错的，同样的莫霍克步，她轻巧地转了个身，上半身还配合着有一个亮相的动作，又踩了两个外勾手步，这才进入3lz3lo的连跳，没办法，这个3lz本来是作为单跳的，只因为刘詹妮第一跳的3f3lo失败，没有接上第二跳跳，临时强行改到3lz后面的，平常练习的时候她确实是能跳3lz3lo，但，今天这是冬奥会！

而且，如果刘詹妮理智一些，即便强行在3lz接3lo，她还可以选择砍掉3lz前面的所有难度进入，这是规则允许的——短节目的两连跳是不强行要求难度进入的，不知是她过于自信，还是慌了神，临时、临场改编排绝对是一件需要非凡勇气，以及非凡理智的事情。搞砸了的运动员，比如老一辈的小川裕次郎，或者年轻一辈的易明晶，虽然会被冰迷调侃一句“猴脑【3】”、“脑袋进水”，却并不会降低对他们的评价。

安贞慧的这个3f，是与刘詹妮类似的勾手步步伐串进入的，相似的动作，就显示出她俩技术上不同的流派了，刘詹妮的细腻灵巧，安贞慧的力量带来的冲击力——最后一个勾手步的外刃弧线分外的大，然后又一个转三步，切换到内刃，这一串用刃的变化，都在须臾之间完成，看得人眼花缭乱，而且安贞慧的所有动作都是大开大合，观众席的高处都看得无比清楚。

场边的专业观赛团中，尹真感叹道：“她的滑行又有进步了，不过冰上书法就没必要了吧？”

没错，安贞慧是力量型选手，滑行速度快动作冲击力强是她的强项，然而她比黄子希优秀之处在于，她身上的这股力量是始终在她掌握之下的，不似黄子希，经常驾驭不了，就连鲍博都有失控的时候。尹真个子高，看得清楚，三个外勾手步加一个转三步，滑出的圆弧直径大小相差无几，这份脚下绣花冰上书法的绝活儿，正是已经被废除的规定图形，现在冰舞的独门绝技。其他三项的选手并不是说没人会，而是大多数人不会去学，也没有去学的迫切性。既然安贞慧从没去过冰舞那儿训练，那就是余汉桥的功劳了。

余汉桥瞪了他半眼——只用一只眼瞪，另外一只眼还盯着冰场中央的安贞慧，他现在充分理解韦方平当年的感觉了：心态太好也是一件气人的事情！这么一走神，安贞慧已经点冰腾空。

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安贞慧也跳出了之前她不曾跳出的3f：更高，更远，更有看头，放男单中也毫不逊色，比陈洁歆更出色。安贞慧的力量本来就强过陈，最重要的，她的跳跃原本也是又高又远，她的落冰技术本就是配套这样的跳跃，她——稳稳地站在了冰上，没有摔倒，没有扶冰，没有晃动，没有上刀齿，没有步伐滑出……以上扣分点，统统没有，这是一个理直气壮要大大地给加分的跳跃。

安贞慧一落冰，一向表现得“稳重”的余汉桥瞬间原地起跳，不但是他，秦玉芬、孟飞、尹真、孙廷光，甚至年纪大一些的宋江川都激动地举起了双手，在经历了文雯的被淘汰，陈洁歆的霉运之后，女单真的很需要提振一下士气，安贞慧的表现，不能更好了。倒是黄慧珠跟前几天的孟飞一样，泪流满面，因为，真的只有她知道，安贞慧是背负着多大的心理压力走上冰场的。

先不说文雯和陈洁歆失误之后大伙儿对她的期待，第四组比到她上场，亚什维利摔了，刘詹妮虽然没摔，但发挥比摔跤还糟糕。连抽两个，第三个真的很难不受影响，但是她硬是做到了clean，而且是真的clean，小分表上绝对只有加分，没有扣分！

日本电视台的嘉宾森繁康之做出了与黄慧珠同样的判断：“……安贞慧选手是我们绝对不能无视的，就算她没有阿克塞尔三周或者四周跳。今天她的发挥比九天前的团体赛还要更出色一些，所以这套短节目分数肯定要比团体赛那次更高一些。”

“团体赛她的短节目拿到了72.71，”女主持人补充道：“比这个分数还高，去年世锦赛冠军的短节目分数是73.18，1月份的四大洲锦标赛上，我们的藤井选手拿到了68.52。”

“有希望到75分或者更高吗？假如75以上，真的可以考虑去比男单了。”另外一位嘉宾相原龙政问道，他正好是一位退役男单选手，因此是边笑边问的，他当然知道，哪怕都是cop打分系统之下，赛季相差太多，分数也不能直接拿来比较，毕竟规则年年改，分数也经常随之增值贬值。

“这个就难说啦，毕竟后面还有能跳三周半的。”

“希望里香酱也有这么好的表现，我们的……”女主持人才说了半句话，会场大屏幕上跳出了安贞慧的短节目得分：74.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