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赛·女单（九）(第1/2 页)

摄像师给了太田佳子一个大特写，镜头中的太田，发髻端端正正盘在头顶，妆容毫无瑕疵，她的雪肤看上去比冰面更晶莹剔透，她的眼睛里有星星在闪烁，她的身姿配合精心设计的翩翩衣袂，仿佛下一刻就要羽化飞天——这又是一位仙女型选手，而且是来自东方的仙女。

就是音乐一响起来，声入人心，让人浑身鸡皮疙瘩……宋江川没拿到节目内容单，对音乐也不太在行，就低声问尹真知不知道这曲子叫什么名字，尹真简短回答：“eternally，川井郁子。”

那边唐利坤很好奇，在他看来，知道贝多芬柴可夫斯基施特劳斯舒伯特巴赫肖邦……这帮子有名气的作曲家的有名气的作品已经很了不起了，这么冷僻的作曲家尹真居然也知道？

尹真笑而不语，内心腹诽唐利坤这是有多孤僻寡闻，川口郁子的作品颇受北美以及日本花滑选手青睐，关颖珊的《red lin based on en aranjue》、荒川静香的《夕颜》【注1】更是火到了花滑圈外。

将这些小事抛到一边，看着太田佳子的表演，尹真一颗心渐渐在往下沉。越是直入人心的音乐，对选手表现力的考验就越大，在太田之前，不管是《阿兰胡埃兹》，还是《行星组曲》，本身都是花样滑冰的常见曲目，再怎么改编也都是有现成套路的，毕竟很少有人去选择肉丸婶那样“颠倒黑白”路线。而冷僻曲目《夕颜》，是表演滑。而《eternally》是比《夕颜》还冷僻的曲子，毕竟后者还有《源氏物语》的原著打底。

没有参照系的表演本应该是一张白纸，可以让选手们随意挥洒，就像埃文基纳给喜欢选手们选择的曲子那样，从不在表现力上给他们出难题。但《eternally》这张纸上有深浅不一的纹路，仿佛精致信纸上的微凹花纹，可能是人，可能是花鸟虫鱼、可能是山川秀色……贸然一笔下去，如果与这些纹路相悖，既糟蹋了挥洒下去的心血和汗水，也浪费了这曲子本身扣动人心的力量。

但太田佳子举手投足间挂着现场上千道视线，顺着这旋律，衣袂一拂，脚下荡开弧线，那小提琴的、竖琴的声音，带起片片涟漪，涟漪聚拢又散开，变幻无常，白云苍狗，转瞬即逝。

太田佳子这一回是真把“冰上飘”的风格发挥到了极致，高%%潮段落，也就是曲子快板的那一段，尹真恍惚间想起大峡谷铁锈红的山，从山头到山底可以分好多层，蓝丝绒一样的天空，纯白如丝光棉一样的云朵，还有骑在马上的牛仔们，《cotton-eyed joe》的提琴和弦……不，不是，两个调式差远了。尹真猛然一怔，回过神来时，太田的节目已经过了大半，刚刚落冰的那个跳似乎也有点问题，回忆刚刚看到的，竟然想不起有什么不和谐的地方。

虽然具体的技术细节想不起来了，但到这里他浮想联翩都没有被打断，他自己主动挣脱出来，这也就意味着，太田佳子到这里为止，可能都没有失误。尹真不记得她还剩几个技术动作，但高潮部分既然已经结束，照日本选手喜欢的编排套路，最难的那些关卡，应该已经过去了。

思及此，心顿时沉入谷底。尹真往下边等待上场的安贞慧身上投去一瞥，只觉得一股悲哀，不知是本就对她有几分同情，还是受这《eternally》影响？安贞慧是中国女单一姐，太田佳子是日本一姐，论技术水平她俩相差无几，安贞慧因为3lz无错刃技术占优，艺术表现力太田明显更出色，过去的交锋中，双方各有胜负，最近几个赛季安贞慧略占上风，但从本赛季开始，风向终于大变，毛子萝莉全面崛起，但太田的艺术表现力更加炉火纯青，安贞慧就……尹真不觉得就靠全国大奖赛那个水准的柴一能胜过今天太田的《eternally》，哪怕安贞慧最后一个旋转没有头晕失误……

说起来，安贞慧似乎也有很久没有clean自由滑了。

好在她才19岁，有表演方面还有成长的时间……尹真决定，回去就到亚马逊上买川井郁子的碟子认真研究一下。这个念头刚刚下定，空气中一路下沉的弦乐音阶终于归为沉寂，太田佳子的表演也结束了，全场一片安静，但大多数人已经站了起来，只是沉浸在音乐的氛围中，一时出不了戏，故而没有马上鼓掌。中国教练团这边，吴敬延、宋江川领头站了起来，吴敬延是边鼓掌边点头，宋江川边鼓掌边摇头叹息，唐利坤、岳正韬，三对双人选手wh、fl、ty和冰舞组合ls也跟着站了起来，宋江川眼角余光见到尹真还愣愣地坐着，伸手拉了他一把。

在全场观众的鼓掌打气声中，太田佳子泪光盈盈，眼睛里的星星一闪一闪，终于有一颗星星陨落，化为眼角一滴晶莹的珠泪，现场的日本观众心疼地挥舞着横幅，呼唤着她的名字，从零零落落，到整齐划一，再到震慑全场，一股无形的压力顿时在空气中弥漫。

不论是看台上还是冰场旁的中国教练们都在不安的左顾右盼，太田佳子还在冰场的中央，但安贞慧必须要抓紧每一秒了，因为下一个上场的就是她。

美国演播室倒是活了过来，金牌已经没他们什么事儿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一定属于俄罗斯，只是也不可能属于太田佳子了，她在最擅长的3f跳上出现了她这个层次的选手不应该有的失误的——空成2f了。美国人在赞叹日本一姐艺术表现力炉火纯青的同时，也在感叹她的时运不济。至于失误的原因，也是明摆着的：改刃后遗症。本赛季isu对错刃举起了七折大刀，这对太田佳子、友原莉奈央这种错刃选手极其不利，大久保绘里香虽然错得更严重，但还有3a护体，可以接受这种损失，太田就伤不起了，她必须改刃。

改变已经用惯的发力方式，代价也是明摆着的，那就是成功率大滑坡，不止是3lz，3f可能都要受连累，类似的情况在札幌四大洲已经上演过一次，大久保绘里香和她的教练团队果断地选择了认怂，大久保本赛季重点也没有放在改刃上，是以走回头路容易，太田就……现在真是说什么都是马后炮了！

“这就是命运吧！”美国人也只能这样叹息道，太田失误之后，接下来就看中国一姐安贞慧的了。

太田佳子终于下场了，摄像师一路跟拍，侧面大特写下，她的天鹅颈低垂着，眼睫毛上一闪一闪，细瘦的身躯因为刚刚巨大的运动量没缓过来还在微微颤抖……场上的日本观众可真心疼了，他们的一姐，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花滑公主，可能永远失去了拿到奥运奖牌的机会，那种失落、伤感、心疼就别提了。

还有懂行的，想想以伯格洛芙斯卡娅那种跳跃完成质量，现在都能排在第三，还没出场的蒂什申科得拿多高的分数啊！要是老毛子真不要脸起来，金牌都不满足，铜牌也要拿，太田真是冤得要死啊！于是喊得更加卖力了。

就在太田佳子入坐k&c区等分的当儿，热身的安贞慧将3lz3t、2a3t都练了一遍，2a3t还是接鲍步进的。余汉桥吊起来的心算是放回去了一点：她接3t的技术是越发纯熟了，能把现有的水平发挥出来，应该……应该能得奖牌！他又算计了一下四女争金六女争牌的这十个人，前四人只有亚什维利和大久保分数还能打，后六人中波塞蒂难度不行现在已经连奖牌都不可能得了，刘詹妮、安德森和太田都出了大失误，伯格洛芙斯卡娅大失误没有，小毛病一堆堆，能跟安贞慧对打的只剩下了没上场的蒂什申科。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安贞慧也要clean，至少七个三周跳和两个2a既不能空也不能摔，不然只怕连伯格洛芙斯卡娅都赢不下来——现在太田分数没出来，这位还排在第三名呢！老毛子水分也太狠了！

与此同时，中国三位双人教练：吴敬延、唐利坤、宋江川在互相交换着震惊的眼神：尹真……莫不是犯了花痴？前后左右都陆陆续续坐下了，就他还在那儿站着。

不过，下一个上场的就是自己人，站着看更加真切，那就站着吧！比到刺刀见红的现在，现场也有激动得站着看的，一看即知，不是俄罗斯人就是日本人。

现场整齐划一的呼喊声终于出现了不和谐，因为太田佳子的自由滑分数终于出来了，146.55，总分220.57，排在亚什维利之后，大久保绘里香之前，已上场选手的第二名，这是亚什维利之后第二位总分破220分的选手！

女单短节目得分在70分以上一共有六个人，分别是维罗妮卡蒂什申科75.33；安贞慧74.86；太田佳子74.02；梅根安德森73.92；大久保绘里香72.66；叶卡捷琳娜亚什维利70.29，70分以下的余下前十名的排序是艾玛约翰逊69.33、詹妮弗刘67.29、娜塔莉亚伯格洛芙斯卡娅65.54、阿比盖尔琼斯64.78。对比自由滑之后的名次变化，伯格洛芙斯卡娅能从第九名一度追到第一名，哪怕最后没拿到奖牌，也是虽败犹荣的！另外一个上演自由滑大逆袭的，就是大久保了，至于北美希望之星艾玛约翰逊不上双3a奖牌是真的没戏，问题是她与刘詹妮、安德森、琼斯一样，关键时刻还就是不行。

假如安贞慧和维罗妮卡蒂什申科关键时刻也不行，那么日本女单虽然没有金牌，却能拿到两枚奖牌？

……至少能够拿到一枚奖牌的，对吧？日本方阵嗡嗡的声音迅速地小了下去，一方面是心怀希望，一方面是下一个选手的比赛要开始了。

太田出分之后，广播中开始念安贞慧的名字了，安贞慧也停止了热身往场地中央滑去，站定之后她一抬头就能看到位于裁判席斜上方的中国教练团们，尤其是尹真，这么远的距离，看不清脸，但是永远能够第一眼把他从人群里认出来，哪怕仅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身姿、气质也是那么遗世而独立。

然后，下一刻，宏大的管弦乐声部从天轰然而降，柴可夫斯基《第一钢琴协奏曲》开始了，安贞慧的冬奥会自由滑也终于开始了。

在冬奥会之前的gp分站、gpf的自由滑编排里，那段钢琴主题都是给安贞慧来完成3lz3t的，即使现在青春风暴冲击下，女单选手们已经开始向3a和4周跳进军了，3lz3t也还是一个难度颇高的技术，并不是人人能做的，于是编舞给安贞慧留了半分钟的充足时间来调整以便完成这个高级33，然而这一次，安贞慧却一口气把这一跳提前了二十多秒，直接就在管弦乐前奏完结，主题开始的瞬间就起跳了！

余汉桥差点叫出声来！这丫头疯了！前奏部分是三个步伐衔接，还配舞蹈动作，就这么直接接3lz就跳？对自己太有信心了吧？

从结果来说，好像确实如此……

最初的版本里，马切特就是这么编排的，但合乐很难兼顾，而且几乎没有调整的时间，因此很快就改掉了，今天这个3lz3t两跳的完成质量搁冬奥会里头，也是值得夸奖的，第一跳出远度，第二跳出高度。而且两次点冰与钢琴和弦响起配合的刚刚好，各个电视台转播都对这一跳评价极高，前面出场的亚什维利、安德森、太田等人，甭管是不是以跳跃见长，都不是力量型选手，而在大久保绘里香这种转速党之后，终于又看到了充满冲击力的跳跃，不管是现场还是电视前的观众顿时觉得眼睛都舒服多了，一种憋屈之后可以长出一口气的爽快感油然而生，这个时候，即便是有直接竞争关系的俄罗斯或者日本观众，都忍不住喝彩。

钢琴雄浑的和弦配合安贞慧脚下兼具力道和准确性的步伐，让摄影师也忍不住给她脚下来了个特写，虽然这个待遇在本次冬奥会花滑比赛中并不少见，冰舞选手尤其多，但在女单选手中是还是很稀罕的，因为女单的步伐，很少能给观众“热血沸腾”的观感，但安贞慧做到了，镜头下她的每一步都交代的干净利落，现场观众感受则更加真切，小小的人儿在白色的冰场上仿佛毫无阻力一样，再看特写中的冰刀的刃是如何划开冰面，选手是如何控制刃的倾斜、角度、方向、力度……而做到这一点，同时，还得兼顾上身的动作。前面的太田佳子能做到大伙儿都不奇怪，她早就是世界名将了，但安贞慧还是头一次展示出世界顶尖的表现力：音乐的旋律仿佛层层海浪拍击，她就如同最出色的弄潮儿，时而迎着浪头，时而随波逐流。看台上宋江川暗暗称许：与全锦赛相比，安贞慧又进步了。暑假集训的时候，陈洁歆把精力花在矫正3lz的错刃的时候，她肯定也没闲着……

前面唐利坤说过“古典曲子不好滑”，《第一钢琴协奏曲》不止是古典名曲，也是花滑名曲——不是烂大街的“名”，而是出了名的没两把刷子不敢用的那种“名”，并且至今没有哪个项目哪个选手的柴一成为经典节目【注2】，没有现成的经典可以参考，是一把双刃剑，虽然没有了固有印象，但也没了经验，可柴一就放在那里，得靠自己的理解去诠释，靠自己的表演去展现——这么大气恢弘的古典音乐，对技术要求极高，再配合喜欢考验选手的马切特……安贞慧的额头在渗汗，观众们看到的是她在风浪中搏击，她耳朵里听到的是各个声部萦绕在她周围，眼中是她的亲人们，教练们，朋友们……的影子。运动员的生涯是十分枯燥的，花样滑冰的每一个好看的技术动作，哪怕最简单的蹬冰，都要经过反复的编排、锤炼，才会在比赛中展示给观众，越是高水平的选手，这个次数只会越多。重复过程之无聊无趣就不用说了，而这就是运动员们的主业，一年365天可能都不带变的。如果想不出办法来排遣这些无聊和无趣，正常人都会被逼疯。冰舞的办法是练习中途举行冰上书法大赛，男单最近几年是跳跃比赛，双人也是两个人，总能找出点乐子……至于女单，国家队几个女孩子都是要强的性子，个顶个的不愿落在人后，亏得有这种你追我赶的氛围，亏得陈洁歆能够坚持到现在……

安贞慧脚下一拐，身体猛然旋转了过来，边自转边位移，而她眼睛的焦点，则固定在休息区那个隐隐约约的银白色身影。陈洁歆的个子不算高，但是衣服永远好看，而抢眼，抢眼到这么远都能一眼把她认出来。而现在安贞慧脚下的步伐串，还是马切特的原始编排，虽然是给安贞慧的编排，但陈洁歆也尝试过，哪怕当时余汉桥就说这个步伐串难还不值当陈洁歆也要试试，只因为这是给旁人的编排，尝试的结果是对陈洁歆而言确实不值当，要在跳跃前加难度进入，有的是别的编排，加分要素不比这个低，关键在于她的力量不够，单足长距离滑行到这里，没办法保证一刀出环的位置，后面接勾手再接跳跃极有可能撞板，若加另一条腿蹬冰辅助，就成单纯的动作之间的衔接了，难度进入要重新计算，以陈洁歆的选曲《货郎》的难度，强行克隆自己的这一套动作，实在做不下来。但就是安贞慧的《第一协奏曲》，完成这一串步伐，难度也很高，安贞慧亲眼见过文森特斯坦培克那套步伐难度大大溢出的节目，她伸出手，臆想中的文森特在跳着他的《close to you》，这支曲子旋律朗朗上口，他轻松地在冰上扭着，舞着，在消失之前，他微笑着也向她伸出了手，然后，他的影子变成了尹真，他嘴角含笑，一如那天，带着她跳探戈，对她说：“没有搭档跟你一起上场，但你的动作里头，一定会有这个人的痕迹……记住这种感觉，探戈就要在这种感觉下跳出来。”

下一刻，安贞慧右脚甩出，身体腾空，没有点冰，这是一个用刃跳，2a，虽然本身分数不高，但前面难度衔接加到爆炸，落冰后紧接躬身转，执行分上必然是一连串的+2+3。

冰场边的余汉桥汗从额头一直流到脖子却浑然不觉，黄慧珠眼睛瞪得仿佛忘记闭上，看台上另外三个项目的教练悄悄地交头接耳：“看着跟全锦赛那会儿不大一样啊”、“第二跳怎么不是二接三了（2a3t）？”

克莱尔能想到的事情，马切特不可能想不到，区别只在选手会不会做，关键在——能不能做到。

2a成了，而且看起跳准备，就不是打算跳2a3t的，跳完之后紧跟的是旋转，然后是步伐，这意味着，安贞慧选择了跟美国一姐一模一样的方法——赌节目的后半段。

与陈洁歆一样，安贞慧的节目也是有好几个版本的，以往的比赛中，她大多数时候都是老老实实选择最折中的那个编排，少数状态不佳的情况下会选择降难度的版本，多是在国内比赛里面，因为国内的竞争者就那俩，还经常连安贞慧降难度的编排都打不过，所以在大多人印象里，中国一姐稳，中国二姐激（进）。

这是头一次，安贞慧选择最激进的那一版编排，便如同这《第一钢琴协奏曲》，主动地将全副身心都投入这激情澎湃的一道道弧线，一次次腾空中。

镜头中，脚下的冰刀划破冰面的细微碎裂声音与钢琴的音阶上下翻飞交相辉映，所有观众的心也随之上下起伏，裁判席上，有人忍不住松了松自己的领口，这走钢丝的感觉，太叫人喘不过气了。

然而真正的命运的赌局，现在才刚刚开始，安贞慧的第六个技术动作、第三个跳跃，也是节目后半段第一个跳跃，才开始，与热身时完全一样，鲍步，躬身，直起身后毫不犹豫起跳腾空，第二跳点冰完全不带犹豫的，连落冰都是完全一样的毫无瑕疵，最后一漂2lo的高度快赶上前面大久保绘里香三周跳的高度了，更绝的是，三次落冰全部恰到好处地落在了钢琴的重音上。

现场几乎没人鼓掌、欢呼，观众也都看出了安贞慧的豪赌，2a2t2lo的成功，仅仅是阶段的胜利，她后面还要完成5个三周跳，包括一个33连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