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六章 杨敖敬服
“世间巧言善辩之人，当以伯如先生为最也，若如先生所言，非但楚国得以平乱，江左江右诸州郡之惶惶所以安定者，皆是寡人这侄儿的功绩了。”听了蒙伯如的话，杨敖细细思考了一阵子，随即笑道，“若非伯如先生话中破绽百出，寡人险些相信了也。”
蒙伯如有些好奇地望向杨敖问道：“未知大王所言破绽在何处？”
杨敖哈哈一笑，随即有些得意地说道：“天之欲迁边郡之兵驻襄阳一事传扬已逾半载，若传言非虚，分明便是筹划已久，如伯如先生方才所说，铁石心肠一般，寡人这侄儿便有天纵之才，却如何能以言辞回转天子心意？再者，若天子当真回心转意，可遣这十万大军另往他处，又何必仍驻襄阳，徒惹是非？此伯如先生话中破绽所在也！”
稍稍一顿，杨敖又补充道：“楚国危难即平，王侄虽背前约，于寡人也并无大碍，寡人并未怪罪王侄，只是那三处矿山却不可与之，否则天下人要以寡人为善欺之辈了。”
蒙伯如静静地听完杨敖的话，随即嗤笑一声道：“大王不知根源，不辩明暗，便要强说破绽，非君王之道也，伯如虽不才，窃为大王所不取也。”
杨敖听着蒙伯如那半点都不客气的语气，面色再次阴沉下来，冷哼一声道：“伯如先生又欲巧言舌辩，且说寡人何处强说破绽，若无道理，便请伯如先生即回广陵去罢！”
“如大王所言，天子欲以兵驻襄阳久矣，其中缘由相比大王在朝中时便已知晓……故伪梁之士族名虽拜服长安，却时常倚仗地方势力，对长安之政令阳奉阴违，故天子欲借裁撤边军之机，削伪梁旧士族之势，此为传言之始也。”蒙伯如缓缓解释道，“然而传言传至南方，却成了天子欲借兵势扫除江南士族，大王不以为怪乎？”
蒙伯如前面的这段话，杨敖还懒得去思考，然而后面这一句却是使得他眉头一皱，满脸凝重地思考起来。
“伯如先生的意思是，其中有人在推波助澜，想要掀起南方之乱？”杨敖有些警惕地问道。
蒙伯如微微颔首道：“虽然未必真有人推波助澜，却不可不防……昔日大王与吴王共图陆氏，不知大王还记否？”
杨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件事情他怎么可能忘记，虽然蒙伯如没有提到其中最关键的那人，他却心知肚明，那可是他头一回与萧氏余孽合作！
杨敖还记得，他们之间的愉快合作，宛侯萧涯负责搜集陆氏及其爪牙的黑料，吴王杨毅从正面与陆氏硬碰硬，他则负责联系朝中跟陆氏不是一条心的重臣从旁相助，可以说陆氏沦落到如今的地步，他们三方的那番谋划起到了很大的影响。
从那回事件之中，他所获得的利益可不在少数，据他所知，他的这位侄儿吴王杨毅也得了不少利益，更不用说陆氏本来就是杨毅的死敌，可是尤为蹊跷的是，这件事情自始至终，却不见宛侯萧涯得到些什么。
若说萧涯大费周章，就真如他自己所说，只是为报失其王位之仇的话，杨敖是无论如何也不信的，然而他命人暗中调查了萧涯许久，却始终不曾发现什么可疑之举。
虽然暂时放弃了对萧涯的调查，但这一大隐患可以说一直都在杨敖心中，如今过去许久，又听蒙伯如提到此事，自然不会显得轻松。
蒙伯如见杨敖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微微一笑，随即继续说道：“吴王自辞大王之后，便拜上奏疏一道，建言天子另以平和之法缓图之，又说以江南谣言之乱，这才使得天子回心转意，只是其意已达，天子又怎好收回成命，这才改屯兵为屯田，却仍驻襄阳，故有如今之事……吴王探知长安消息之后，心知谣言难息，便命郭奉言来彭城，郭氏与彭城士族同出一源，又与楚国曹内史同窗，吴王知其必能助大王脱难。”
稍稍一顿，蒙伯如又说道：“大王若不信，可命人往长安探听，亦可召郭奉言相问，事乃如此，大王仍以此为破绽耶？”
杨敖闻言默然无语，蒙伯如都这样说了，就肯定不怕他去调查，这样看来，果然是他“强说破绽”了。
更令杨敖惊讶的是，杨毅着实是拿住了天子的痛处，真正说到了点子上，却是比他之前所想的说辞要好得多了。
细细想来，天子既然准备派兵到襄阳，就摆明了不怕南方各郡闹事甚至反叛，甚至还可能会希望有人叛乱，因为这样一来天子就可以一举铲除叛乱之人，比渐渐削弱要省事得多了，
各郡士族如今都是“各自为战”，没有人有足够的威望和合法性来将这群自命不凡之人统御起来，他们相互之间势力相差不大，想要在权力之中形成平衡，再建立起信任谈何容易，若是没有平衡和信任，就算人数再多，也只是没有主心骨的乌合之众。
然而宛侯萧涯却是一个有可能将这群乌合之众统一到一起的人，伪梁皇室的出身，梁帝孙子的身份，使得萧涯完全有能力暂时压制住各郡士族之间的矛盾，吴王以“有人散步谣言”来委婉劝诫天子，果然是戳中了天子的心，这种找关键点的本事，杨敖也不得不服。
见杨敖的模样显然是要被说服了，蒙伯如连忙“乘胜追击”道：“吴王并无擅夺大王境中矿山之意，卑臣所以请命至彭城劝说大王交付矿山，非止为尽吴臣之责，亦为大王计也。”
果然，他这话一出口，杨敖的注意力立即被吸引了过来，蒙伯如当即解释道：“吴、楚，唇齿相依也，今吴王念及伯侄之情，又虑唇亡齿寒之意，故多费心力为大王解厄，大王若不相酬，吴王即便嘴上不说，心中伯侄之情也难免受损，日后再有事故，可就未必有如今这般用心了，大王之楚，故伪梁之要地也，若宛侯果有异心，楚国必然首当其冲，大王以油水之不相容，自绝于吴王之交，失一臂助，恐独力难支也。”
蒙伯如的话果然很有道理，这三座矿山放在他手里本就没有太大作用，若是不给反倒是伤了吴王的心，不管萧涯是不是真有异心，若吴楚相背，还真是给了萧氏余孽可乘之机，不管是对朝廷还是对他自己，都没有半点好处，只是听蒙伯如再次提到“油水”这事儿，杨敖有些脸颊发热，自己这点把戏确实是有些太幼稚了。
片刻的矜持之后，杨敖起身走到蒙伯如身旁，拉住蒙伯如的手，动容地道：“伯如先生之言，寡人拜服矣！寡人先既有言，那三座矿山，便交予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