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4003(第2/2 页)
那一刻,整个世界安静得仿佛再也与你无关。
黑暗无边,只有钱至说过的那句话反反复复在耳边——医生说,半年。最多两年。甚至可能随时……
凉生,我终究是欠下了,比令他双目失明还可怕的债……模糊之中,我仿佛看到了凉生,他朝我走来,披着巴黎的夜色,车辆残骸之中,他抬手轻轻,似乎是要触碰我微乱的发,他说,姜生,你怎么……我眼中泪起,他却从我身边经过,俯身在一个女孩的身边。
他望着她的眼,依然如昨日星辰般明亮,让人愿坠入深渊,他为她轻启的唇,依然如桃花酒酿般蛊惑,让人愿饮尽此生。
他,依然是我此生不配拥有的贪想。
我说,别走。
他身体微微一震,低头,看着她,说,我在。
我想抱却怎么也拥抱不到他,大哭,我说,凉生!我找不到你!我怎么都找不到你!凉生!程天佑他活不久了……怎么办!我欠了他的怎么办!
……
他却很明显松了口气,将她重新拥进怀里,用下颌轻轻触着她的头发,他说,这只是个梦。
我却知道,那不是梦!
郎艳独绝,也不过一枕黄粱。
我闭上眼睛,不敢再看,空空的双手,和他的鬓发,他的眉眼,眼泪落下,我说,凉生,如果我真欠了他,怎么办?
他抱着她,只说了一个字,还。
还?
唇齿边,是胆汁呕尽的苦。
死亡边缘,穿越这无边的黑暗,光亮闪现,他如同泡沫一般,消失不见。
跌跌撞撞,仓皇寻找,时光罅隙之中,却仿佛回到了巴黎等不到位的花神咖啡馆里,一个女孩问一个男人,你最近有什么愿望吗?
男人说,愿望?那蛮多。比如找个人……暖床。
女孩脸一红,却故作镇定,说正经的!
男人笑了笑,没说话。很久,他开口,说,娶她。做我的程太太。
女孩怔在了那里。
那天的阳光,也是这么的好,撒在男人的脸上,放肆而温柔。他毫不掩饰,无比坦然,说,这就是我此生最大的愿望。
那表情坦然得就像是:既然你要问,那么我就答。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双手,将我从这无边的暗黑之中夺回,抱出,他大声地呼叫着我的名字,我却什么也看不到,也什么都听不到。
明晃晃的阳光下,是他的眼神,肝胆欲裂。
在他抱紧我那一刻,我回光返照一般,幽幽醒来,他看到我张开双眸那一刻,眼泪崩落,抱着我泣不成声。
一个男人的眼泪。
我望着他,恍惚间,漫漫八年,依旧是像极了凉生的鬓发,像极了凉生的眉眼,在这刺瞎人双目的阳光下,我突然用力抓住他的胳膊,气若游丝地问他,你那个愿望还算吗?
他愣了一下。
我说,程天佑,我们结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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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终此一生,兄弟与挚爱,皆不可负!
她说,程天佑,我们结婚吧!
他突然醒来,北海道的凉空气里,额头上的汗珠密布!
他梦到了她,每日每夜里都梦到她,只是今天的这个梦,那个曾经如同清莲般的她,突然如同罂粟般妖冶地绽放在一片红色的血海里,红色的眉,红色的眼,红色的唇,说着淬毒般诱惑的话,她说,程天佑,我们结婚吧!
于是他,疼到万箭穿心。
老陈匆匆走过来,说,先生,您没事吧?
他低头,按在胸前,这些日子,总觉胸闷,老陈说,许是水土不服。
他被梦里她的话惊悸到,像喘不上气来一般,捂着胸口,说,我要回去!我要去见她!我要给她打电话!我想她!
思念锥心蚀骨,他快被折磨疯了。
老陈苦苦阻止道,几近哀求,说,先生!你别这样!你如果这么做了,北先生怎么办!
他愣在那里,毫无还击之力。
是啊,北小武怎么办?
窗外,冷月如钩。
不久之前,他被从法国召回的夜晚,无月的夜,大雨滂沱;祖父要他回国,只用了八个字:她在程宅,一切安好。
于是,原本一直用各种理由拒绝回国的他,发疯一样回了国,他怕极了程家的手段。
下飞机的第一刻,寻遍程宅,不见她。
最终,水烟楼里,龚言欲言又止,他说,三少爷,其实,您是见过太太的……衣服的……就在大少爷的房间里……他一怔,随后是一触即发的暴怒,指着龚言,你胡说!!
老爷子在一旁,倒只是笑笑,说,她到底年轻,还是小孩心性啊。糖果想要,饼干也想要。
龚言点头附和,说,是啊是啊。咱们家大少爷和三少爷都这么优秀,一个女孩子,左右摇摆也是情有可原,谁禁得住两个男人,都对自己那么好,生死相许……这么多年寄人篱下的生活,他怎么会不知道弦外之音,话外之意。他愤怒地转身,想要离开,他要找到她,证明她的清白。
或是,证明,他们的爱情。
这时,龚言在外祖父面前悄声耳语了几句,外祖父说,罢了!去吧!
临去前,龚言别有深意地看了凉生一眼。
不久之后,水烟楼的落地窗前,前所未有的灯火通明。那明亮而刺目的光,像是特意为今夜照亮他的狼狈而存在一般。
在他脸色苍白那一刻。
外祖父的声音从躺椅上传来,现在,你看到了吧?
他沉默。
她身上宽宽大大的衣衫不是她的、自然不是他的衣裳,就在刚刚,他还在为她坚持,为她与全世界无敌。
当庭院里的灯火全都点上的那一刻,她从那栋楼里飞速奔跑而出,身上是未及换下的衣裳……让这一场义无反顾的归来,变成了讥讽,变成了笑话。
他突然觉得浑身冰冷。
老人叹息,说,妻贤夫祸少啊。
他沉默,外公的意思他怎能不懂?!
他转身,欲下楼去,声音里有悲,也有笃定,说,她是我的妻子,我得给她一个亲自向我解释的机会。
老人阻止了他,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有些愠怒,说,难道你宁可相信她的话,也不相信自己亲眼所见吗?!
他用力地点点头,眼中含泪,说,是!她若说不是!我便信不是!
老人气结,浑身发抖,说,她若说夏日雪,冬日雷,春日落叶秋日花开,白天不见光,黑夜大日头!你也信?!
他说,是!
老人说,你真是疯了!
他看着老人,笑,说,我只恨我没疯!我若真是疯了!在十九岁那年便不会离开她!远去法国!任她自生自灭在这世界,任你们凌辱!我把所有的信任给了你们!你们却让她流离此生!她虽出身清贫,却也是母亲掌上明珠!是我的命!
我怎么会一次又一次把我的命给你们糟蹋!
老人气急,说,好好好!你长大了!你翅膀硬了!你……最终,老人重重地躺回椅子上,长长一声叹,我老了……老人叹息着说,你大哥目盲,你二哥腿疾……程家正值多事之秋,所有一切都系在了你的身上……你们少年夫妻情事真,我自不会拆散,只是希望你也能为程家做一些担当……
他看着老人,苦笑,不会拆散?
老人点点头,语气那么冷静,冷静得如同在谈一笔生意,说,我向你保证,你不会因为同沈家的联姻而失去她,他望着外公,老人虽然话语隐晦,他却不会不懂,他不由得悲愤不已,望着外公,一字一顿,说,她是云中雀,我怎么忍心让她做这笼中鸟!
这时,龚言从屋外走了进来,他合上手中的伞,一旁的人忙上前接过,他走到老人身边。
老人突然笑了,说,我老了。已经搞不懂你们年轻人的情情爱爱。龚言啊,你不是有个消息要同三少爷讲吗?正好,我也倦了。你们聊吧。
说完,他就在护工的搀扶下,离开了。
龚言看着他,躬身,说,三少爷。
说着,龚言就走了过来,将一摞照片放在他眼前,他厌恶地瞥了一眼,是被北小武纵火烧掉的小鱼山别墅。
他看了龚言一眼,不知他们又要作何文章,冷然,说,不是已经结案了吗?
龚言严肃极了,说,三少爷!您仔细看看后面照片……这里有监控,也可以看到现在小鱼山别墅的一切,当然,如果您不放心,我也可以现在陪您去小鱼山现场!如果您要是不在意的话,我们可以让警察陪我们一起!不过,恐怕得请上北小武先生!
凉生愣了愣,迅速低头,去翻看后面的照片——地下室里,两具烧焦到面目全非的尸体——他猛然抬头,看着龚言,控制不住地愤怒:你们这是陷害!你们……他捂住胸口,直觉呼吸都变得艰难。
老陈上前扶住他,说,先生,先生。
龚言看着他,说,三少爷,您言重了!我们这也是打算重装小鱼山时,才发现的。以前,我们一直不理解为什么北先生会纵火烧掉小鱼山,看到尸体的时候,我们才明白,怕是北先生觊觎别墅里的财物杀害了我们家的两位雇工,想毁尸灭迹,才纵火烧掉小鱼山。
凉生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说,你们的雇工失踪了你们当时会不知道?!这分明就是现在你们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无头尸体陷害他!
龚言看着他,毫无畏惧,说,警察怕不会这么认为,不信,等警察来验尸!
绝对和纵火的日子不差分毫!如此丧心病狂的案中案,三少爷!您就是为他请上最好的律师,也避免不了北先生死刑的命运!
龚言用的是“绝对”,他既然敢这么说,就说明,在纵火案发生当时,他们怕是已经做下了这个夺命的局,就等着某一天,击中自己的要害,死死地拴住自己。
他越想越惊,只觉得浑身发冷,说,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龚言看着他,说,我们能做什么!我们只是想将整个程家双手恭恭敬敬地送给三少爷您啊!
凉生看着他,说,要我拿她来换?
龚言摇头,说,三少爷您言重了。沈小姐是您的,姜小姐也是您的,就连您最好的朋友北小武也会平平安安地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您愿意。
凉生愤怒到无可言语,他们这是!要他用他最爱的女人,换他兄弟的命!
龚言笑笑,说,三少爷既然如此钟爱姜小姐,不愿享齐人之福,不愿要程家江山,让北先生领罪就是!说着,他按下了110,然后看着凉生,眸子里是暗夜的魅。
凉生看着他,已经悲恸得说不出任何话语。
程家啊程家,每一个男人,都如同虎狼,多年前,在他还是一个少年时,那个叫程天佑的男人,也是如此居高临下地将他和北小武按在眼前,让手下挥着刀,要姜生选择。
如今,程家的大管家龚言,再次用北小武和姜生,要他选。
他们三个人,魏家坪草地上那三个小孩,当童年的他们,圆滚滚地奔跑在魏家坪的田野之上,面对着彼此天真的笑脸,永远不会想到,他们三人的情谊,永远是被某些人拿来残忍考验的。
少年时,那场残忍的选择,姜生哭着将幸运留给了自己,残忍留给了北小武。
如今,再临选择,他怎么忍心再次将残忍留给他……他看着龚言手里的手机,最终,抬手,将它重重地打落地上——姜生啊,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转头,窗外大雨,模糊了她的身影,只是姜生,你如何知道,这一夜,你窗外风雨,我亦风雪满身。
那一夜,他在车上,缓缓地从水烟楼下,行驶出这座古老的程宅,这夏夜,雨不住地下,竟让人觉得凉意横生。
他回头,望了一眼,三楼的窗台。
灯亮着,她是在等吗?
淋了雨,着了凉,有没有换过衣衫喝过热汤?
他突然开口,说,停车!
司机奉命刹住车的那一刻,老陈在副驾驶上,转头,看着他,唯恐波澜再起,他说,先生!您难道想北先生……他沉默,唇紧抿。
最终,离开。
他说,去看看北小武吧。我许久都没看到他了。
其实,在他打掉龚言手机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妥协,就注定了要遵从同程家的约法三章——
一,陪沈佳彤一起去日本。二,与伊元和堂株式会社谈新能源合作。三,未与沈小姐结婚前不得与姜生有任何联系。
关于最后一条,龚言特意不厌其烦地“嘱咐”,三少爷,别说电话、简讯、见面,哪怕是一片纸,一个字,您都会让北先生陷入被动的,我保证。
……
回忆痛处,他心里也有一个声音响起,所有一切,我会让程家还给我的。他说,一字一顿,我也保证!
车窗外,大雨倾盆。
他刚到北小武楼下,碰见了迎面而来的北小武,匆匆地下楼,似有急事。
看到凉生的那一刻,北小武愣住了,然后咧嘴笑,说,呦呵!这是哪阵风!
将我的大少爷给吹来了!
凉生看着他,脸色有些白,笑笑,说,改不了贫。
北小武笑,说,我当然贫!你是土豪啊!我说大少爷!您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国外待久了,妞太多!纵欲过头!我告诉你!你可不能辜负咱们家姜生!你要是对不起她!我可第一个饶不了你!
凉生看着他,笑笑,眼睛竟然有些红。
北小武一愣,立刻说,你这表情!是不舍得我……嗯哼……吗?我会想多了的!生少!我们可是生命里有柯小柔的人呐……凉生没理他的贫嘴,说,我来其实没什么事。想带你出国旅游一趟!挺好的!你可以收拾准备一下,过些日子……北小武抱了抱手,然后,拍拍他的肩膀,说,大少爷谢谢您!兄弟我真的谢谢您!这旅游你先给我备着!虽然兄弟你老远从法兰西而来,不过今儿我真的是没时间!我得先出门一下!回头!我保证!我把自己送您床上去,陪着您好好唠嗑!陪君三天三夜我不下床!
说着,他就连忙撑着伞跑到了雨幕里,一溜烟小跑不见了。
只剩下凉生,立在原地。
风雨之中,茕茕孑立。
老陈撑着伞走过来,说,先生,我们走吧……风雨夜幕里,老陈撑的伞下,他眼眸如狼。
雨声喧哗,遮挡住了司机的耳朵,他对老陈说,想尽一切办法,将北小武办理出国!
老陈一愣。他早该想到,这个男人,这个拿着姜生如同性命一样的男人,怎么可能就如此乖乖地束手就擒呢?
虽不甘愿,老陈还是服从,说,是。先生。
他从老陈的伞下走出,淋湿的发,燃烧的魂,垂下的眼眸如暗夜之诱,一身风雨肃杀之气,从此之后,佛挡杀佛,神挡杀神!
他不信命,所以,他笃定自己可以找到解决这一切的方法,他想将北小武送到国外,让他不再是程家威胁自己的砝码。
所以,他假意妥协了这一切。
窗外,冷月如钩。
许是那场冷雨,他的胸口憋闷越加厉害。
在与程家虚与委蛇的这段时日里,老陈在办理北小武出国的事情,但是屡屡碰壁,签证被拒。
他不免咬牙切齿,程家这群狐狸!他早该想到的,当他们挖空心思用北小武做扣的时候,早已切断了他的后路。
手机上,她的号码,指尖摩挲过无数次,他却不能按出,想说的话,堵在胸口。
他被搁浅在日本,不知道是伊元和堂株式会社的问题,还是程家在背后使绊子,合约的进展异常缓慢,他难免急火攻心。
他望着窗外,那弦月,他知道,终此一生,兄弟与挚爱,皆不可负!
他要保住北小武!也要誓死保住他和她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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