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下)且瓯之人(第2/2 页)

当时越族主要活动的地域，就是太湖。而越族人最初到来时候，太湖已经有人族生存，他们被称作且瓯。

大约在中原夏商时期，南太湖已经进入青铜时代，江南两种典型的青铜文明——马桥文化类型和湖熟文化类型器物在湖州境内都有实物发掘出土。那么南太湖何时进入文明时代呢？

当代文化考古学术概念里，文明的出现，需要具备几个重要的特征，比如文字的出现、青铜器冶炼技术运用、农业的发达、等级制度和私有制的产生、出现城市等等，具备其中两三项内容，即可认定进入了文明时代，而这些一旦出现，即意味着国家的诞生。

通常我们知道的吴、越两国，起源是很晚的。权威的《春秋》等历史文献里，记录最早也只有公元前六世纪吴国的历史，说明吴越两国出现，已经是很晚的事情，而在吴越两国之前，南太湖还曾经出现过另外一些文明国家，而地下的考古发掘和现存的历史城堡遗存也证明了这一点。比如邱城遗址、下菰城遗址、毗山遗址、千金塔地遗址、钱山漾遗址、长兴台基山遗址等都出土了相当于3000-3500年前商周时代的器物，其中不乏青铜器皿，足证在吴越两国之前，南太湖就已经有早期的国家政权存在，文明的曙光已经冉冉升起。

翻阅《逸周书》，《王会篇》中曾经谈到，西周初期，中国东南地区曾经有很多国家到中原纳贡。按照“夏商周断代工程”的研究成果认为，公元前1035年，周武王之子周成王开始兴建都城，完工后天下诸侯都来朝贺，当时中国东南地区被称作“于越”，于越地区来朝贺的有四个国家，分别是姑妹国、且瓯国、共人国、海阳国。《逸周书王会篇》这样描述他们：

“于越纳：姑妹珍，且瓯文蜃，共人玄贝，海阳大蟹。”

其含义是说，东南地区，有四个国家来进贡，所贡之物，姑妹国带来了稀有宝物，且瓯国呈献的是华丽的贝壳，共人国进贡的是黑色的贝壳，海阳国则带来了大螃蟹。

姑妹国在衢州，龙游县一带至今留有遗址和石刻等物，后世文献确凿记载其存在的情形。共人国和海阳国也是早期原始国家，当在商周时期存在，原址或在江西与江苏一带。且瓯国则在南太湖。

宋代汇辑佚书为《太平御览》，其中有征引《周书》的文献，称：

“成三时，具瓯献蜃。”

此处“且瓯”已被写作了“具瓯”，应为后世传抄中讹写，实则所指皆一致，所叙与《逸周书》“且瓯文蜃”为同一事件。晚清大儒朱佑曾校释《逸周书》，据此改“且瓯”为“具区”，孙诒让亦附和之，以为可。可以论定，“具区”与“且瓯”通用，含义一致。

“具区”一词，语出《周礼夏官职方氏》：“东南曰扬州，其山镇曰会稽，其泽薮曰具区。”《尔雅释地》：“吴越之间有具区。”此所谓具区，即指太湖。

相传《周礼》为周初周公旦所撰，成书时间与且瓯国进贡文蜃时间不远，而周公旦将太湖直接称做且瓯，也源出有自。因为且瓯国靠近太湖立国，故而国名与湖名呼为一致。只是朱佑曾、孙诒让皆以晚出名称为依据而改前人国名，未免草率，此处异文，当不从后世所谓“具区”，而应作“且瓯”。

以当代地下考古发掘实证之，且瓯国当时有城池，农业已经较为发达，使用青铜器，等级分化严重，推测应该已经使用简易的文字（虽然没有传世），具备了一种原始国家的基本条件。

且瓯国核心地域，当在今南太湖地区。胡渭《禹贡锥指》曾说：“盖自莫厘武山以东，至平望八赤之间，松江左右，笠泽之地，皆古具区。”又曾经引郑元庆的话说：“乌程有震泽上下二乡，今南浔上林、轧村、滨湖一带数十里皆是，亦即古具区。”郑元庆所谓古具区，实则指早先太湖的范围。大约距今13000年到8000年之间，大海几度内侵，沧海桑田变幻，今沿海如上海、嘉兴一带，原是一片汪洋，形同于近海，后来成为沼泽地，长江口和钱塘江口沉沙淤积，陆地增长，使原与大海相通的太湖逐渐被封闭，成为泻湖。

但是商周时期的人指称“具区”所在，当与古且瓯国核心范围一致。

“且瓯”未必为且瓯国人自称，而应当是一种以中原文化价值观来记录的名称。理由如次：

“且瓯”其“且”字之含义，有所深意焉。《礼记檀弓》引曾子话说：“祖者，且也。且胡为其不可以反宿。”《说文解字》释“且”称：“荐也。从几，足有二橫，一其下地也。凡且之属皆从且。子余切。又，千也切。”清代段玉裁注称：“且、古音俎。所以承藉进物者。引申之，凡有藉之?皆曰且。凡语助云且者，必其义有二。有藉而加之也。”自字形考察其原意，“且”按照《礼记檀弓》引曾子所说，皆指称男性之根。

商周之际怎么会称呼别国以男性之根，今人会大为惊异，这岂不侮辱人家嘛！实则不然。商代乃至周初，都有以“且”命名的习俗。考今所知见甲骨文字，“祖”字即原写作“且”，象形男根昂立，栩栩如生，至金文的“祖”，旁边才添设了一个“示”字。“示”寓意祭祀，以祭祀之意表达对男根的崇拜，引申为对祖先的怀念。商代以“祖”为名称的王公贵族很多，毫不足怪，如商代盘庚迁殷前为商王的有祖乙、祖辛、祖丁，之后有祖庚、祖甲。而甲骨文字中都见有以上名字外，尚有祖亥、祖丙、祖壬等，说明商人喜尚以“且”或“祖”为名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