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之道(第1/2 页)
长天中划过了一抹流星,这景象肖连城无缘得见,因为他现下正在祁门镇府衙之中的大牢里。
牢中翻腾着死老鼠与臭水沟的腥味,混合上天枢门弟子几日未曾洗澡的汗臭味,这样的人间奇景,实在不可多得。
他们被那祁门镇府衙关在此处悬置了五天。
五天后,府衙之人大发慈悲,引着一个身着明黄色道袍的高人往牢中来探。
肖连城见了他甚是诧异心底诧异——这不就是那日天枢门里同师尊畅谈的“天师”之人?
七泽道人闻言安慰了几位小侠几句,又对衙役嘀咕了几句,衙役这才大发慈悲地掏了钥匙,将几位身着白衣的清雅道人放了出来。
五天过去,顾昭的魂火还没来得及妥善安置,祁门镇一场天灾也还扰得众人手忙脚乱之际,七泽道人又便带来了一个消息。
这消息说,庆王殿下得知祁门之变,特来解救小侠们于水火之中,且赦了天枢门人公器私用,令万民深陷水火之中的大罪。
然而罪是赦了,该管的后续还得管,于情于理,天枢门人也还得帮着祁门镇百姓恢复农桑,重建家园。
此事肖连城深以为然。
他刚一出府衙,还没来得及休息好便卷起袖子同师兄弟们一道往郊外农田中去。
另一消息却是由门中带来的。门中长老说,前首座弟子临衍枉顾门规,私自下山,与同门弟子拔剑相向,实在有辱君子圣德。
现将其人逐出门墙,与其师尊其师门恩断义绝,再无任何关联。
肖连城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不置可否,只淡淡道,早该如此。
顾昭的尸首便被这般停在了祁门县府衙中。
肖连城往此看过一次,那次恰好见承澜师姐来迎他的尸身。
承澜不发一言,也没有掉一滴眼泪,肖连城远远看着,心知师姐恐怕早已经伤心欲绝。
此间种种,一桩一件,肖连城皆不置一词,权当本该如此。
至于另一事——那前首座弟子勾连妖魔,谋害同门性命之事,此乃众小辈弟子私下的讹传,众人一时也抬不出切实的证据。
事情便这样不咸不淡地过了五日,这五日中,肖连城的旧伤复发过一次。
他在医馆中疼得狠了,死咬了一块纱布方才令大夫往他的手臂上扎了几根针。本该如此,他默念道,事情本该如此。
自己无甚可鄙之处,天枢门也无甚可鄙之处,可鄙之人是那枉顾师门禁令且眼睁睁看着顾昭惨死的首座弟子,其余诸事,再自然不过,自然得无甚可说。
可即便无甚可说,他却依然默默流了泪。
就在他流泪的档口,承澜也流了泪。
那是一个初夏的夜晚,肖连城帮隔壁方婆婆磨了一天豆腐,正往祁门镇府衙中去的时候,他途径府衙的院子,忽见一人长剑横空,剑光狠厉,舞得院中树枝瑟瑟发抖。
彼时已过了黄昏,天色渐沉,霞光清透而润泽。他见承澜一边舞剑一边哭,其剑法愈发刚猛,人也愈发刚猛。
至刚至柔,刚者易折,他没有过多言语,只默默给师姐留了个馒头,权当慰藉。
他不知道一个馒头的慰藉能抵挡多少没由来的纷繁头绪。恰如他每逢长夜总会在想,来来回回地想。
倘若那日师兄下山之时他同他一道离去,倘若后来他不曾同映波一起往祁门镇中来,倘若顾昭死的那一日,他没有拦下师兄的那一剑,这世道又该是怎么一番样子?
肖连城有时觉得这些无端思绪甚没有意思。除去让他心头滚过一趟滚水之外,这些念头没有任何作用。
但天不遂人愿,每逢月圆,他的一腔无端思绪便无孔不入,如针扎一般地蔓延上了他的脊椎,他的心口,他旧伤复发的疼处。
不足为外人道,一句一句皆是道法自然,不足为外人道。
承澜较他则更不自然一些。那日她收了肖连城一个馒头,讷讷不言。
许久后——或许是待华灯初上,万家渔火开始彰显一个盛世安宁的时候,她摸出一张纸,一支笔,涂涂改改写一些东西。
这是怀君教她的奇技。每逢烦乱,若剑术尚不能治愈心口的伤处,那便好歹写些东西。
承澜初时迷茫,提笔忘词,提笔既开始哭。
后来她渐渐领会其中要意,深吸一口长气,遥夜如水,繁星摇摇欲坠,她在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正其心,诚其意,格物致知。
她笔走龙蛇,一笔书写完,将纸放在案头。这是她抄的第十四遍书,十四天过去,每日一遍,静心凝神,也是赎罪。
她不知自己有何罪可赎,但怀君曾道,若心有不甘不平不愿之愤懑,便该赎罪。
承澜想了许久,自己同自己说道,心不宁,是因着映波师弟被囚思过崖,师尊被囚在长老之位上身不由己之顾。
她断然不敢去想自己的不甘不愿,一想,顾昭那断了头的身躯便会浮现在她的跟前。
那具身躯同临衍的一剑惊寒陡然相重合,同他的妖血之事悄然重合,也同她私自纵容临衍下山之事搅合在了一起。
那是她心口一道揭不开而补不好的疤,蜿蜒而丑陋,流着血,血中渗着对君子之道与自己的叩问。
而自己的君子之道从来经不起叩问。
此事过去的十多天后,怀君在剑阁之中接了云缨的一封信。
云缨邀他往占星台一叙,信中道,占星台旁边的莲池之中有荷花开了,小荷才露尖尖角,最是风情曳然时。梦生小说 .ngshengx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