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第1/2 页)
所谓抉择的档口并不如故事中讲的那般惊心动魄。
很多时候人的很多人不过是在一个日淡风轻的日子里心念一动,也正是这般的心念一动令他走了全然不同的一辈子。
临衍不知道自己踏上了怎样的而一条歧路,总归冬日静好,日头和暖,永平镇的黄昏一如岐山的日升一般熔在一团不明所以的淡漠金色里。
永平镇距白帝城不过半日路程,小镇不算繁盛,统共三条街道纵贯南北,那凋敝之景较贯穿东西交通的临仙桥又更惨了些。
也正因着这一份凋敝,当临衍二人往小镇客栈中投宿之时,掌柜未曾多问便为二人妥妥安排好了热水与热粥。
永平镇盛产酸梅,今年的连年大雨令果农损失惨重,白帝城栖梧宫见之不忍,伙着一群乡绅捐了不少银子,这才令蜀中黎民好歹免于流离失所。
蜀中山水素有薄名,往来游览之士络绎不绝,但冬日的三树两草实在没甚看头。
城中百姓早早收了摊子,日头刚落,商铺连门便管得严严实实。
临衍与越兰亭二人同骑一匹瘦马横穿过凋敝的街道。
落日熔金,山河一片艳致,越兰亭蜷在临衍怀中微闭着眼,她身后的一个身躯既暖而飘零,二人同是飘零之人,却不料他却别门中旧人旧事后竟这般……滚烫。
马蹄达达穿过城郊农田,蜀中多山地,农田平地亦节节攀高。由山头往下看去,一层层的梯田实在蔚为壮观。
二人穿林间小路一路上行,蜀中虽不似桐州那般银装素裹,这淡淡一层薄冰却足令万物萧瑟。
越兰亭缩在临衍胸前打了个喷嚏,马蹄渐缓,临衍拉着缰绳将将二人停在山坡一座小石潭边。
潭水上结了薄薄一层浮冰,石潭两侧的巨石上泛着白霜,石潭边一条石制长凳在枯树下孤零零遗世独立。由山坡俯瞰下去,永平县的炊烟尽收眼底。
恰是黄昏楼头,登高临远之时,金色的浮光将山头上稀疏的二三枯树都点染出了些诗意。
此处本是当地一个名景叫做寒江晚照,当二人向掌柜打听时,高高的掌柜讶然张大了嘴,道:“此处是冬天,那上头光秃秃白茫茫什么都没有,连水都给冻了起来,你们去干嘛?”
二人到底驾着马一路行来,边走边思绪纷繁,也不曾多说几句话。
而今刚到了地方,临衍将越兰亭接下马,道:“天冷,还劳你陪我走一趟。”
要说这一趟倒不是非走不可。二人从雁荡峰奔逃至此,临衍记挂陆轻舟,遂提议二人先往白帝城来,一面打听那叫何家村的地方一面留意些凌霄阁动向。
薛湛既在白帝城大宴仙门,想来无论如何也得下一番布置。
二人乔装至此,一路且虽见了不少小心谨慎的仙门中人,要说打听到甚有用之事却也断然不曾。
临衍却别旧师门,正自心头郁结,一路愈发不苟言笑。
越兰亭知他抑郁,也不拆穿,于是无论如何也央了一匹瘦马将他带到了这鸟不拉屎的山头之上。
他倒会为自己揽事,这一行本是她的主意,到头来他却又对她客套生疏起来。
越兰亭懒得理他,吹了吹那落灰的石凳子,自顾自坐了,道:“你可喝酒?”
“……你从哪里偷来的?”
越兰亭白了他一眼,道:“本座缺钱么?”她指了指马背上一个牛皮制的酒囊,道:“我专门向掌柜要来的烧刀子,你尝一尝。”
临衍皱着眉头,满脸嫌弃,小心翼翼舔了一口酒囊的口,道:“你怎的这时候想来喝酒?”
他虽如此问,心下到底也甚了然。若说鬼蜮归来后天枢门人对他不管不顾,此事倒还有所转机,这一番雁荡峰刀兵相向,他朝松阳长老挥了一掌,他这天枢门弃子的身份便已坐得牢牢实实,再无转圜之余地。
失了首座弟子令牌时他便有此预感,但临衍万不曾想到,门中同辈弟子竟有这般大的变化。
肖连城出尔反尔,崇文成了蝇头小人,赵春菲身死,承澜为了救他生死不明。他有时觉得自己生而不祥,客死亲友,无论陆轻舟或是承澜,但凡关心他在意他的人都能被他的妖血之事带到沟里去。
这一念既起便再也压抑不去,临衍有时觉得自己太过没用,更多的时候他甚至感叹老天荒谬,仙门的正派作风仿佛给喂了狗。
数不尽的疑问与无力之感在临衍的心头萦绕不去,他固然不怕叩问自己的妖血之事,却实在怕自己质疑那长久以来信奉的君子之道与仙门大义。
倘若仙门之中大义不存,他的坚持又有何意义?
“你再发呆,太阳就要落下去了。”越兰亭回过头淡淡道:“我拉你来看日落,不是让你数蚂蚁。”
此山无名,但这寒山晚照之盛景却实在蔚然壮观。
石潭上的浮冰折射出璀璨的光影,临衍斜靠在一棵枯树干上往来路看了看,道:“想来现在这个时辰也不会再有人上来。”
他言罢,将那烈酒猛灌了几口。烈酒入喉,不似流霞仙酿甘醇,只有火辣辣的灼烧感顺着喉咙往下滚。
临衍猛咳了几口,抹了抹嘴,道:“你要不要来点?”
越兰亭又白了他一眼。若非晓得此人自小持身清正,骄矜得很,看他这喝酒都能给自己呛红脸的脾性实在太过没用。
越兰亭接过那酒囊灌了两口,皱了皱眉,道:“……唯一的优点在于它没有参水。除此之外,实在太过……”
“不许你这般说。”临衍劈手夺过那酒囊,又给自己灌了两口。
酒水顺着他的喉结滚落入衣襟之中,越兰亭一瞬不瞬盯了片刻,摇了摇头,道:“此时距薛湛所划定的日子还有大半月,我们如何打算?”
“时日无多,光探访这何家村还需要些日子,更何况他既然抓了陆前辈,想来重重机关,守卫森严,我们还得花一番功夫布局。”
临衍猛地将那一袋子烈酒尽数灌了下去,又道:“所谓布局,也只剩了你我二人。砚之也不知身在何方,可有顺利脱困。”
他这一句“你我二人”,昔日在永安城中听来还未曾有现在这般绝望。便是浮世飘零,天涯不归之人,也总该有一隅安乐。
越兰亭摸了摸他的脸,道:“我怎不知你这般能喝?那时你在桐州醉的不省人事,砚之还说你沾酒必醉。”
那时许砚之以越兰亭和季瑶二人逼问他,他答不出,便不得不借酒逃过一劫。
临衍接过越兰亭的手,凑在唇边轻啄了一下,道:“怎么?那时候你便对我有不该有的心思了么?”
此人怎得越来越臭不要脸。
越兰亭坦坦迎着他的目光,挑眉道:“本座从来是个自洽之人,不像你,身在江湖,心在别处,别扭得很。”
她这四字总结得太过精准,临衍细细念了数遍“身在江湖,心在别处”八个字,负手望着渐沉的天色,摇头笑道:“还是你看得通透。确实如你所言,我这人太过别扭,空怀济世的理想,却又没用得很,实在可笑至极。”
“你这个结论又是怎么来的?”越兰亭讶然道:“你二十五岁不到已有如此修为,放弃那首座弟子是你的选择,往春波苑去是你的选择。你已足够自由,也足够倾尽全力,为何还这般妄自菲薄?”
“这世上的很多事情,倾尽全力是没有用的。”临衍揉了揉越兰亭的头发,笑得万分宠溺。
他高她许多,论年岁实在可称为她的后辈,但二人同在,他老喜欢折腾她的头发,便如折腾一只张牙舞爪的花猫尾巴毛。
越兰亭拍开他的盈盈玉手,白了他一眼。一楼 .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