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运(第1/2 页)
季瑶途径一株香樟树的时候,恰好看到一个虎头虎脑的凌霄阁小弟子探到树梢头掏鸟蛋。
这是她被软禁在白帝城的第三年,瞿塘峡两侧的无边落木由盛而衰再复繁盛。待崖下江涛不再似冰一样刺骨之时,也即意味着绿意将至,无边光景一时新。
嘉陵江一战后,季瑶与江上天枢门弟子一同落入了水中。也不知是否当一个人倒霉惯了就必有鸿运当头,她的前半生飘零无着,四处不遭人待见,蓦地却在落水的一瞬间,她抓到了一条缠在船板上的麻绳。
那麻绳缠在她的手臂上将她拖行了许久。待她在寒冰一般的水流之中不辨日月、不知今夕何夕地沉浮一日半后,她又十分不幸地被前来救援的凌霄阁弟子捞了上来。
凌霄阁弟子见她纤弱又木讷,一张凄惨惨的小脸上生着一块唬人的胎记,身形单薄得仿佛自小就没吃过一顿饱饭,一群人便草草将她打发到了蜀中栖梧宫里打杂。她因而便奇迹般地被遗忘在了天枢门的视野之中。
再而后妖界进犯,天枢门力抗妖军,门中上下除几个相熟之人外,一时竟也无人想起来找她。
然而她的鸿运续航不及三个月便撞了薛湛。
那日薛湛沉着个脸刚一出关,季瑶恰往栖梧宫里送绸缎子,二人远远一见,季瑶的心沉到了谷底,薛湛则大感鸿运当头。
二人在四方成道会上虽有过草草的一面之缘,但季瑶身为沐芳的弟子,薛湛断不可能忘了她的脸。
季瑶由是又成了白帝城里吃穿不短的阶下囚。薛氏财大气粗,季瑶虽被她们软禁于蜀中却也未曾受到苛待。彼时薛湛正为着个集结之令焦头烂额,蜀中昆仑两地辗转,季瑶眼看出逃无望,长吁一口气,这便在蜀中安安稳稳住了下来。
这是她居于蜀中的第三年,这三年里她虽寻了不少机会往门中送信,然而不知为何,提笔正当头,她却忽然萌生了一股放逐一般的快意。
蜀中除薛湛外无人识她,她也不必再被卷入到天枢门的新旧党争之中,季瑶一念至此,乐得逍遥,连临衍的音信全无与许家之一夕倾覆也仿佛不再那般难以下咽。
季瑶好奇地张大了眼,眼看着那虎头虎脑的小弟子蹭着小半个身子趴在颤巍巍摇动的树梢上。
他的两只手臂险险撑着,两只脚悬空,那趴在树干上的一只手正不要命地往那一丛绿意与绿意之中透出来的幼鸟叫声里头探。
季瑶目瞪口呆,仰头倒吸一口冷气,却见那小弟子浑然不觉,小心翼翼磨蹭到了树梢一端,树梢在他的压力下弯成了一道弧。虎头虎脑的小弟子探手掏鸟,“啪”地一声,树梢应声断裂。
小娃娃惊叫出声,季瑶不及思索,眼疾手快便幻了个风行咒将他稳稳托在了他的身上。
小弟子安然落了地,他的手头还紧紧攒着一串树枝叶。那鸟窝受其惊扰也翻落了下来,一群雏鸟在泥地上凄惨地翻滚,鸟蛋碎了一地。
季瑶于心不忍,捧起一只毛茸茸的雏鸟便想放回树梢上。
小弟子好了伤疤忘了痛,拍了拍屁股走上前,扬声道:“鸟是我的,你不准偷。”
季瑶瞪了他一眼,实不愿与他掰扯。那小子尤不死心,看样子想以武力迫人屈服,季瑶眼看纠缠不过,索性也不藏着,折了个树枝便将这混小子抽得哭爹喊娘。
她近两年功夫虽不说突飞猛进,教训个把小混蛋却还是绰绰有余。
小混蛋的哭声惊扰了栖梧宫守卫,众人一窝蜂将二者围了起来。
那小子挂着半拉子鼻涕还想血口喷人,季瑶冷笑一声,道:“我打的就是你,如何?你爹是天王老子我也不手下留情。你还要找谁告状就去,去之前先擦个鼻涕,别在我这里丢人。”
众人有识得季瑶者,一念这小祖宗放又不能放,打又打不得,她若惹了事还真不好处置。
正左右为难之际,一声声如黄鹂的女声道:“聚在这里做什么?都不用早课么?!”
众弟子分开一条通路,却见连翘沉着个脸,三步并作两步往人群中行来。她常年在薛湛跟前谨小慎微,到了凌霄阁众弟子前自不必再行拘束。
众弟子见惯了她平日里一副大爷作风,而今见她半路杀出,一时更不敢出头。
那小混蛋抱着连翘的大腿便开始哭,连翘被他哭得心浮气躁,不分青红皂白,“啪”一巴掌扇到了季瑶脸上。
如此一来,莫说围观众人,连季瑶自己都被她打得蒙了片刻。
“看什么看,还不回去练功,杵着等骂么?”连翘狠狠扫了众弟子一眼,冷冷一笑,又对季瑶道:“有些人还当真自来熟,也不看看这里是谁的地盘,你是个什么东西,这就敢来教训我凌霄阁弟子?”
她言罢转身就走,众人一一不敢言,季瑶反手摸了摸脸,道:“等等。”
“何事?”
季瑶走上前,淡淡将连翘上下打量了一番。她比连翘稍高,那身板虽瘦,到底也不算弱不禁风。
连翘被她盯得头皮发麻,心头火起,她张口还想骂人,却不料季瑶浅浅笑了笑,往旁边一让,道:“没事。您先请。”
连翘不明所以,当真从她跟前走了过去。
当此时,季瑶出手如电,飞速指往她肋下三寸。连翘不料她突然发难,正待反击,殊不知季瑶的这一指“三生映月”看似角度刁钻,实在并未着半分力。
季瑶虚晃一招,左手反抓着连翘的胳膊往后扯,连翘退让不及,陡然被她近了身。
季瑶拉着连翘的胳膊给了她一个过肩摔,众人不料仙门弟子居然还有这般流氓的打法,一时竟也未有一人出声喝止。
直至季瑶好死不死点了点连翘的头,又拍了拍手,道:“我虽身在仙门,小时候也不是没被打过。你这娇滴滴一个大小姐,论起打架斗殴,还是欠了点火候。”
连翘被她按在地上动弹不得,气得脸色煞白,恨不能将她生拆入腹。
季瑶掰着她的手臂往后扯,边扯边道:“你们要告谁就去告,要找我麻烦尽管来找,我最不金贵,贵在耐打。”
有道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凌霄阁弟子在蜀中多少受些拘束,季瑶一个被软禁的天枢门弟子,众人平日不理她便是,谁要真同她杠上便是脑子不清醒。
季瑶虽表面泰然,实则也心慌手抖,惴惴得很。她方才仗着自己“人质”的身份出手教训了个小混蛋,不料小混蛋引来了一个更大的混蛋。照说自己在人家的地盘上,断不该行事如此莽撞,她此时虽看似占了上风,实则也正不知如何收场。
正自犹豫之时,旁边树丛中传来一声轻笑之声。
众弟子闻声后头皮一麻,纷纷朝那笑声跪了下去。季瑶起先不明所以,待看清树后来人,见那裹着狐裘露出半张脸之时,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薛掌门。”
季瑶实在不明白这忙至晕厥的一个人为何竟有这闲工夫窥探小辈弟子打架斗殴,看这样子,他仿佛还津津有味看了许久。
季瑶一念至此,头皮更麻,忙放了连翘朝薛湛低下头。
“低头做什么?你方才这一招用得极好,既吃准了敌方夜郎自大又借用了距离的便利,倘若你是我的弟子,此举该夸。”言罢,薛湛似笑非笑瞥了一眼滚了一身泥的连翘,道:“倒是你。跟你说了多少次,对战之时切忌轻敌,怎地为师念了如此之久,竟还不能让你长点记性么?”
今日的薛湛实在反常。或许是春日晴好,开春的暖阳带来浅浅的愉悦,又许是天枢门肖卿长老的手书恰好寄到了他的手中,他偷得浮生半日闲。
他本想往后山登临阁去一趟,却不料恰撞见了这般有趣的一幕。
他破天荒地未曾发火,也未曾将一众呆若木鸡的弟子关到后山禁林思过。天天书吧 .tiantianshub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