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渔翁得利(第1/2 页)
晨雾像浸了桐油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青塘村的土墙上,把整个村子裹得严严实实。
我蹲在竹笼边,手指拨弄着笼缝,里面的秧鸡不安地扑棱翅膀,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铁脚板的草鞋碾过一颗熟透的野莓,"啪"的一声轻响,紫红色的汁液渗进他脚踝上那道泛白的弹痕——那是五年前剿匪时留下的,皮肉翻卷的旧伤如今只剩下一道狰狞的疤,像条蜈蚣盘踞在黝黑的皮肤上。
羊老拐的烟袋锅在青石板上重重磕了三下,火星子溅到少东家锃亮的意大利皮鞋上,在乌黑的皮面上烫出几个细小的焦痕。
"现在进山?"
老赶尸人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树皮,嘶哑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儿,
"那些岩羊道能摔死你八回!你当是上海滩的马路?"
他吐出一口浓烟,灰白的胡须上沾着几点烟丝,随着他说话一颤一颤的。
少东家后退半步,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
瞥见那柄柯尔特左轮的轮廓,枪套上的铜扣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枪柄上缠着的牛皮绳已经被汗浸得发黑。
铁脚板突然咳嗽起来,粗粝的嗓音像是砂石摩擦。
麻生的龟甲铜钱恰在此时哗啦啦作响,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晨雾里格外刺耳。
"癸卯年山向利东南"
麻生枯瘦的手指按住驮马辔头,道袍袖口露出一截紫黑色的瘀痕,像是被毒蛇咬过的,皮肤下的淤血凝成蛛网般的纹路。
铜钱在龟甲里碰撞的声音,让羊老拐想起五九年饥荒时饿殍的牙齿在风中打颤的动静——那时候,饿死的人躺在路边,嘴巴无意识地开合,牙齿碰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响,和现在笼子里的秧鸡一模一样。
当啷一声,三枚康熙通宝竟在青石板上竖成一条直线,像是被无形的线吊着。
少东家的怀表啪地弹开,镀金的表壳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表盘上的时针正指向辰时三刻——湘西人说的"鬼走路"时辰,传说这时候进山的人,容易撞见不干净的东西。
"老鹰嘴的瘴气一般现在这个时辰最毒。明天只要中午出发,晚上在老鹰嘴外头先扎营,只要过了河就没什么大问题。"
铁脚板用草鞋尖在地上划了道弧线。
羊老拐一眼认出那是简易的山路图,线条歪歪扭扭,却精准地标出了几处险要的拐角,只是没有赶尸人的特殊路线在上面,大部分人走的路子画的清楚,
"五九年那队赶尸的,就是在那儿"
他话没说完,但麻老拐知道结局——那支赶尸队再也没回来,后来有人在崖下发现了泡胀的尸体,像发面馒头一样浮在溪水里。
这是羊老拐的死穴,他一个人活着回来这件事,只有寨子里晓得。
因为那一批次的客户就是寨子。
羊老拐的烟袋锅突然抖得厉害,烟丝簌簌落在他的千层底布鞋上,在鞋面上烫出几个细小的黑洞。
这种颤抖好似那年暴雨夜,他站在老鹰嘴的悬崖边,看着泡胀的尸体像馒头一样发起来,雨水顺着他的斗笠往下淌,混着烟袋锅里溢出的焦糊味。
"卦金加倍,保你过老鹰嘴。"
麻生的声音像钝刀刮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道袍下摆沾着暗红,像是刚踏过血泊,布料上的湿痕在晨光里泛着诡异的色泽。
头发杂乱的少东家戴着的面具滴下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