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美术厂(第1/2 页)
第一百零五章 美术厂
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转眼间,槐树枝头冒出嫩绿的新芽。
徐应怜站在月台上,手里紧攥着那张印着“槐树村—省城”的火车票。
“到了就给家里写信。”孟寻洲替她整了整衣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学校那边我都安排好了,春桃会照顾好孩子们。”
徐应怜点点头,目光越过丈夫的肩膀,看到站台另一头正和思源玩闹的念槐。
小姑娘穿着她亲手缝制的新裙子,辫子上系着红头绳,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妈妈!”念槐突然挣脱思源的手,朝她跑来,一头扎进她怀里,“你别忘了我的小人书!”
徐应怜蹲下身,把女儿搂在怀里,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妈妈记得,省城书店里的小人书,带图画的。”
汽笛声骤然响起,惊飞了站台屋檐下的麻雀。
徐应怜站起身,从包袱里取出一个蓝布包塞给孟寻洲:“给孩子们做的酱菜饼,路上饿了吃。”
孟寻洲接过还带着体温的布包,手指在那熟悉的槐花纹上摩挲了一下:“三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火车喷吐着白气缓缓启动,徐应怜从车窗探出头,看着丈夫和孩子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三个模糊的黑点。
她坐回硬邦邦的座椅上,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车厢里弥漫着烟草和煤灰的气味。对面的妇女正哄着哭闹的婴儿,斜后方两个干部模样的男人在高谈阔论“改革开放”。
徐应怜把包袱放在腿上,里面除了换洗衣物,还有林老寄来的录取通知书和乡亲们送的饯别礼——王婶的腌鸡蛋、李叔的山核桃、老陈托人从县里买的钢笔。
火车穿过田野、隧道、桥梁。
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村庄变成陌生的城镇,又变成望不到边际的麦田。
徐应怜第一次感到“省城”这两个字的分量,它不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点,而是一个她即将踏足的未知世界。
傍晚时分,火车驶入省城站。
徐应怜跟着人.流走出站台,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高耸的楼房、闪烁的霓虹、川流不息的汽车,还有潮水般的人群。
她站在原地,感到一阵眩晕。
“同.志,需要帮忙吗?”一个戴红袖章的车站工作人员走过来。
徐应怜慌忙掏出林老信上写的地址:“请问工艺美术厂怎么走?”
工作人员看了看纸条:“哟,美院进修班的啊?坐3路电车,到文化宫下车,往前走两百米就是。”
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繁华的街道。
徐应怜紧贴着车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闪过的百货商店、电影院、穿着时髦的年轻人。
一个烫着卷发的女郎从她身边挤过,留下一股浓郁的香水味,呛得她差点打喷嚏。
文化宫站到了。徐应怜拎着包袱下车,按照指示找到了省工艺美术厂的大门。
那是一栋灰白色的四层楼房,门口挂着崭新的牌子,旁边宣传栏里贴着各种设计作品的照片。
传达室的老头推了推老花镜:“报到?叫什么名字?”
“徐应怜,槐树村来的。”
老头翻开花名册,找到她的名字打了个勾:“三楼306,宿舍已经安排好了。明天早上八点,设计室集合。”
宿舍是四人一间,上下铺的铁架床。徐应怜进去时,另外三个床位已经有人了。
靠窗的下铺坐着一个短发姑娘,正在翻看一本画册;上铺躺着个戴眼镜的女生,耳朵里塞着耳机;最后一个床位的主人不见踪影,但床头挂着一条鲜艳的红裙子。
“新来的?”短发姑娘抬起头,露出一张圆润的脸,“我叫周小梅,纺织厂的。”
徐应怜点点头,选了剩下的上铺:“徐应怜,槐树村。”
“农村来的?”戴眼镜的女生突然摘下耳机,探出头来打量她,“你会设计?”
徐应怜感到脸上一热:“我...我做酱菜包装的。”
“包装?”眼镜女生挑了挑眉,“我是省美院的,学平面设计。对了,我叫苏敏。”
宿舍门被推开,一个烫着时髦卷发的姑娘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手里拎着两个热水瓶:“哎呀热死我了!咦,新人?”
“这是徐应怜,农村来的。”苏敏抢先介绍道,“这是莫雨晴,我们厂最年轻的设计师。”
莫雨晴把热水瓶放下,上下打量着徐应怜:“你就是林老特招的那个?听说你的酱菜包装得了民间工艺奖?”
徐应怜没想到自己的事已经传开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幸好熄灯铃响了,宿舍陷入黑暗。
她摸索着爬上床,听着其他三人窸窸窣窣的动静,闻着陌生的香皂和雪花膏的气味,突然无比想念家里土炕的味道和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
第二天清晨,徐应怜早早起床,换上那件最体面的藏蓝色外套。
莫雨晴还在熟睡,周小梅已经去洗漱了,苏敏则对着小镜子仔细地描眉。
食堂的早饭是稀饭、馒头和咸菜。
徐应怜小心地排队,学着别人的样子拿托盘。周围都是陌生的面孔,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笑。
她端着托盘找了个角落坐下,馒头咬在嘴里却尝不出味道。
七点五十分,学员们陆续来到设计室。
这是一个宽敞明亮的房间,墙上贴满设计草图,靠窗是一排排绘图桌,中间的长桌上摆着各种徐应怜叫不出名字的工具和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