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为众人抱薪者(第1/2 页)
王算盘枯瘦的手指突然僵在半空。
库房里回荡着算珠碰撞的脆响,像一串被惊飞的麻雀。
他下意识舔了舔开裂的嘴唇,喉结滚动时扯动脖颈上那道蜈蚣似的刀疤——那是五八年抢收时被镰刀误伤的。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扭曲变形如同他此刻翻腾的思绪。
潮湿的霉味混着新麦的清香从粮囤缝隙钻出来,王算盘用钢笔尾端刮了刮账本第三页。
蓝墨水在"柒佰贰拾斤"的字样上晕开,在粗糙的纸张上织出一片蛛网
。不远处公社大堂传来周白鹭带着村民读报的声音:
"集市贸易试点"
那清亮的女声穿透桐油纸窗,与库房里窸窸窣窣的老鼠声形成鲜明对比。
"不够啊,还差些。"
他喃喃自语,钢笔在指间转了个圈。
梁上惊起两只灰雀,扑棱着撞向糊着报纸的窗户。
王算盘盯着窗棂缝隙里漏下的细碎光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中山装口袋里那枚民国铜钱。
铜钱边缘的锯齿硌得他指腹生疼,就像这些天来梗在心头的那笔账。
"今年要是按账目上交,我从公账上扣下来的根本不够全村人吃的。"
库房角落的蜘蛛网在穿堂风里颤动,一只飞蛾正徒劳地挣扎。
王算盘突然冷笑出声,惊得那蛾子扑棱得更厉害了。
"哼,这破村子里的这帮蠢货根本不明白为什么公社一直有粮食发给他们吃。"
他抬脚踢了踢脚边的麻袋,麦粒从破口簌簌漏出,在泥地上积成一个小堆,像座微型的粮囤。
"只能我来操心!"
他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角也浑然不觉。
踱步时踩到散落的麦粒,发出细碎的爆裂声,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对,上次那些人从库里哄抢了一些,一来二去,要是能收回来还能造些差值。"
窗外传来孩童追逐打闹的笑声,他烦躁地扯了扯浆洗得发硬的衣领,后颈渗出的汗水将蓝布染成深色。
"问题是我说话那些个蠢人可是根本不听。得找个有号召力的。"
他咬着钢笔帽,金属的锈味在舌尖蔓延。
"陈兴国?"
笔帽在牙齿间发出咔哒轻响,
"不行,陈兴国要是知道肯定要把粮食都交上去,让村里人挨饿。"
隔壁读报刊的声音突然拔高,周白鹭正在领读"大办农业"的社论。
王算盘眼前一亮,钢笔在账本上戳出个墨点。
"还有这个娘们!"
墨点渐渐晕开,像滴在宣纸上的血。
公社大堂的油灯将王算盘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踹开大门的瞬间,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惊得正在读报的周白鹭手中的《湖南日报》微微一颤。
二版"春耕简报"的铅字在灯光下反着冷光。
"周知青!"王算盘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麻烦你动员一下村民交还抢夺得粮."
商队里站起个戴苗银护腕的汉子,银饰上的饕餮纹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王会计,算盘珠子崩到周同志脸上了。"
那汉子嗓音粗粝,护腕随着他倒酒的动作叮当作响。
满屋子人哄笑起来,有个年轻脚夫故意拨弄货担上的铜铃,清脆的铃声刺得王算盘太阳穴突突直跳。
周白鹭扶了扶眼镜,王算盘突然注意到她左手腕上几道红色的勒痕——像是被麻绳捆过的印记。
那截白皙的手腕与报纸边缘的油墨形成鲜明对比,让他想起粮囤里混着的新麦和陈粮。
"老子打算盘时,你们还在认工分呢!"
王算盘抄起门边的量粮木棍,棍头沾着的面粉在空中划出一道白痕。
商队众人安静下来,苗银汉子摸了摸腰间牛皮账本,王算盘眯眼看到他虎口处有道蜈蚣似的伤疤——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暮色完全笼罩池塘时,蛙鸣突然中断。
王算盘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晒场,裤脚沾满打谷场的稻壳,每一步都带起细小的金色烟尘。
路过泄洪渠,他踢到个印着"青塘公社"的搪瓷杯,杯身"先进生产"的红漆字已经斑驳,在月光下像干涸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