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员书架
首页 > 科幻灵异 > 《借命而生》秦昊钟楚曦 > 17

17(第1/2 页)

目录

从这天起,杜湘东结束了对许文革的监视。相应于法律上的结案,他在心里也替许文革结了案——但却无法一了百了。十几年的惯性还在,他仍会留意许文革的动向。而作为一名风头正劲的“商界新贵”,许文革就算想藏也藏不住:许文革的公司与第六机械厂正式合资挂牌;许文革的新工厂一经投产就打开了销路,并计划进一步扩大规模;我市正在摸索老旧企业改革新机制,以原第六机械厂为例,大批下岗工人经过培训再度返厂,共创人生的第二次辉煌;中国企业家涉足慈善,资助工厂困难职工子弟上大学……最令人意外的一条是从娱乐新闻里看到的,狗仔队拍到一个二线女演员在酒店“夜会富商”,很快又有网友“人肉”出了那个进房之前“先往嘴里喷了半瓶神油”的老男人正是许文革。

许文革也开始找乐子了,还是用他那种身份的人的典型方式找乐子。刚学会用单位淘汰下来的“586”电脑上网的杜湘东稍微有点儿不适应,随之而来的却是轻松与坦然:一头扎进凡俗热闹的生活,这说明那桩案件及其引发的后果已经在许文革心里杳然消散。引用一句过时的套话,许文革学会了“和往事干杯”。

这也是杜湘东致力达到的目标。他回到单位,继续上班,干的还是检查包裹的活儿。在有条不紊的重复劳动中,他实践了那些更加过时的套话,比如“螺丝钉精神”什么的,但却不是“放在哪里哪里亮”,而是只要焊上了就义无反顾地生锈。刘芬芳的冷饮摊却不开了。自从大出血过一次,她变得既怕冷又怕风,焐在暖气边儿上还得罩件大棉袄,更别提在屋外一坐一天了。好在对于下岗职工的政策又有变化,政府强制原食品公司的上级机关补交了社保,不光看病能报销,每月还给发放一些生活费。刘芬芳也闲不住,自学了打毛线,每天拢在被子里操持着两根棒针上下翻飞。这些年,人们对“牌子货”的成衣渐渐厌倦了,她的家庭手工业产品居然能卖个不错的价钱,又联系了一个开服装店的旧同事替她代销,也是一笔固定的进项。身为穷人,他们的日子倒也能过,甚而还有余力慢慢偿还外债。反正借的是亲戚的钱,有个态度就行。

还有一个不知能否算是“可喜”的变化,也和态度有关。或许因为气血虚弱,或许是被漫长的卧床磨软了性子,刘芬芳丧失了对杜湘东进行抱怨的热情和斗志,却找回了早就丢到爪哇国里去的多愁善感。她现在特别爱看日本和韩国电视剧,经常边看边哭,并且还会把那些悲戚的柔情推而广之,施加在杜湘东身上。有时候,当杜湘东下班回家先给刘芬芳冲一杯红糖水,或者周末搀着她出门去晒晒太阳时,她的眼泪就下来了。一边抹眼泪儿,她还会感激杜湘东的体贴,还会絮絮叨叨地为自己“亏欠了”他而致歉,进而还会在电视剧那莫名其妙的台词风格的催化下,说出像当年一样抽象的话来:“有了今天,昨天和明天都是无所谓的。”

转变之大,几乎让杜湘东有点儿错乱。刚开始,他的回答是:“你可别吓唬我。”

后来也顺着她说:“每个昨天和明天都是今天。”

于是,无数个昨天和明天都被今天覆盖,一晃又是五年。对于杜湘东而言,这五年的时间感受和前一个、前两个五年又有不同。不能说它慢,也不能说它快;不能说它空,也不能说它满。总之,带着某种尘埃落定的踏实,世事就从眼前滑过去了。钱越来越不经花,上网也不用接电话线了,空气差得必须得在屋里摆个净化器,连猪肉和牛奶都有毒了,奥运场馆竣工在即专等着万国来贺……大多数事情好像既与他有关,又与他无关。有兴致,跟着人家高兴或者担忧一下;没兴致,那些高兴和担忧也就成了无的放矢。而说到对杜湘东的生活构成决定性影响的变化,似乎只有一个,就是看守所迎来了搬迁。

搬迁之前,消息已经传得满天飞。直到那年入冬,命令才正式下来:在离城区更远的山沟里,已经建起了一座现代化的新看守所,老所全体员工和在押人员限期完成转移。听说这个大手笔的举动,是为了给一个“经济开发区”的规划扫除障碍,也像所有有幸被“规划”的城市边缘地带一样,附近几个村子早就上演了无数场悲喜大戏,有人发横财,有人喝农药,最后连坟都被推了个干净。而看守所是公家单位,更是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不过也算沾到了山乡巨变的好处——分房的承诺终于兑现,新所配套了一栋塔楼宿舍,员工人人有份儿。杜湘东也分到了一套客厅朝北的小两居。

当全所上下都在兴致勃勃地搬家时,他和刘芬芳却拖延了下来。新所按部就班地投入使用,但老所这边还有一些未竟事务,比如一些设备正等着拆走,仓库里的陈旧器材还可以卖些钱,以及按照旧地址寄来的公函和信件仍需要查收。所里派了一个管后勤的副主任带领几名闲人留下来料理,其中就有杜湘东。而等这轮善后也结束了,领导又觉得既然拆迁队还没进驻,彻底甩手也不是个事儿,于是动员那几个还没搬家的职工,看谁愿意发扬风格,替所里把把门儿,站好最后一班岗。

杜湘东报了名:“我留下得了。”

那位副主任有点儿不好意思:“别、别,这摊事儿我负责,该我留下。”

杜湘东便解释:“新楼味儿大,我老婆身体又不好,怕熏着她。”

这个理由也说得通。上面再一盘算,搬迁以后工作更忙,人手本就不足,留下的理应是个无关紧要的角色,那就非杜湘东莫属了。于是,他成了这座看守所里最后一位,也是唯一一位警察。他每天的任务就是沿着旧所围墙溜达一圈儿,再给新所打电话报个平安,如果犯懒,窝在家里不出来也没人管。到了晚上,家属院里四下漆黑,寂静得连猫狗都仿佛响应政策搬了家,只有他和刘芬芳的屋里一灯如豆,又像被墨水浸透的纸上破了个洞。在这种环境里,俩人便生出了与世隔绝的心态,不过倒也安然。

杜湘东觉得好笑:当年一门心思离开的是他,如今赖着不走的也是他。在这座行将废弃的看守所里,他究竟想要纪念什么、缅怀什么?而再过不长的一段时间,当那圈高耸的围墙在爆破声中轰然倒塌时,也就意味着一段旧的故事终于讲完了吧。这个故事他已经看到了尽头,就像电视剧的最后一集,虽然不能错过,但无论演员还是观众都早已陷入了疲沓。

然而杜湘东想错了。故事当然要讲完,却不是他默认的结局。

他也没想到,还会有人造访这座只剩了个空壳的看守所,并且都是冲他来的。

第一位访客是刘秋谷。那时冬天还没过去,杜湘东早上从家属院出来,刚绕过半圈围墙,便见看守所正门外停着一辆奔驰车。司机还是被他小小地教训过的那位,此刻正望着挡风玻璃外的空旷景色一脸茫然。杜湘东并未立刻过去,而是驻足远远观望了一会儿。就见车门打开,只下来了一个刘秋谷,一瘸一拐地向他走来。

几年过去,这小瘸子似乎终于长成了个大人,一脑袋黄毛变回了黑色,下巴上布满了胡茬。靠近杜湘东,他点了下头:“许哥让我给您带个信儿。”

杜湘东看到刘秋谷的胳膊上戴着黑箍,心里明白了大半。

刘秋谷完成任务似的把话说完:“崔阿姨去世了。二度中风,请了最好的专家做手术,还是没救回来。走时没受罪,昏迷了两天就没再醒。”然后他又说了姚斌彬他妈近年的状况。自从住进养老院,崔丽珍的老年痴呆越来越严重,很快就不认识人了。许文革去看她,她会笑眯眯地问:“你是谁?”于是总得从头讲起。再到后来,就算磨破嘴皮子,崔丽珍也想不起许文革了。不仅如此,哪怕是许文革在医生的建议下故意提起姚斌彬,她也只是说:“怎么听着那么耳熟呀?”这意味着她不再记得自己有过一个儿子,因而也就忘却了丧子之痛。说到这里,刘秋谷转述了许文革的评价:“许哥说,这也是件好事。”

杜湘东心里闷然一痛,回答说:“知道了。”

刘秋谷又说:“明天崔阿姨下葬,许哥问您去不去。”

杜湘东发了会儿愣,半晌才说:“难得他有心,还是算了。”

刘秋谷便又点了下头,转头往奔驰车走去。高一脚低一脚地走了两步,他突然又转头说:“北京水太深,买卖不好做,也许过段日子我们就要去外地了。”

对于刘秋谷透露的这个信息,杜湘东联想到的是“商人的本性”。厂子已经开了很久,钱想必也没少挣,没准儿许文革现在又嫌北京地租贵、管得严了。也或许他本人对六机厂仍有感情,但公司不是他一个人的,如果背后的那些股东强烈敦促他去再当一把拓荒牛,恐怕也没法拒绝。而既然姚斌彬他妈已经去世,北京这地方对许文革而言,也就再没念想了。这样想着,杜湘东便对刘秋谷说:“告诉许文革,甭管到哪儿去,都别再犯法。”

刘秋谷把眼一横,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终于还是默默走了。等奔驰车开出视线,杜湘东便进了看守所。他到办公室找了一只搪瓷脸盆和一沓旧报纸,又折回到空荡荡的操场上,把报纸撕成纸钱的形状,放进脸盆里点燃。许文革想必会为姚斌彬他妈举行一场足够体面的葬礼,但对于逝者而言,也许倒是这种潦草的祭奠方式更衬她的心意。风从四面八方卷过来,吹得纸灰和火星遍地飞扬。杜湘东拍打着身上,仰头望望苍穹,叹了口气。

这事过去,转眼就过年了。杜湘东去和同事们开过联谊会,又用带篷三蹦子拉着刘芬芳进城串了两趟亲戚,仍回旧所待命。刚开春,第二位访客就来了。

又是绕墙而走时遇上的,又是在铁门外停了一辆黝黑的奔驰车。杜湘东还以为刘秋谷又来了,再一打量,才发现这辆车比许文革的那辆更新,号牌也不一样。身为一个留守荒野的闲人,却总要接待光鲜堂皇的来客,他不禁有点儿错乱。而车门打开,下来的人他也见过,是当初替许文革辩护的那位律师。这人还穿着西装拎着皮包,气度却变得大大咧咧,见了杜湘东不再称呼“杜管教”,而是自来熟地打招呼:“好久不见呀,老杜。”

杜湘东问:“许文革让你来的?”

律师却不接这茬儿,转而撒娇似的抱怨起来:“我先去了你们那个新单位,找你找不着,这才又奔了回来。这破地方不是早就说要拆了吗?怎么还没动工?你也真够老实的,开发区的管委会又不给你发工资,你替他们站什么岗呀。”

杜湘东又重复:“是不是许文革让你来的?”

看到他僵着脸,律师便讳莫如深地笑了:“那倒不是,不过也跟许文革有关。”

这么说着,律师回头瞥了奔驰车一眼,拉着杜湘东往墙根底下走去。而车上的司机也相当识趣,不仅关紧车门摇上车窗,还播放起了震耳欲聋的劲爆舞曲。这就让杜湘东摸不着头脑了,他跟随对方站住,又道:“有什么事儿直说,甭跟这儿装神弄鬼。”

“那就明人不说暗话。”律师嘴上这么说,眼珠子却仍然四下滴溜乱转,好像怀疑围墙背后藏着个人似的,“听说前几年,您查过许文革?”

“早就停了。”

“有没有查到什么?”

“没发现纰漏。”

“究竟是没纰漏,还是有纰漏但您没发现?究竟是没发现,还是您发现了但却无法坐实?究竟是没坐实,还是坐实了又被人保下来了?这里面的区别大了。”

面对律师绕口令似的质疑,杜湘东更加生疑了:“你到底什么意思?”

“您还没听明白?我也在查许文革。”

“你不是许文革的律师吗?”

“那是过去。”律师脸上再度绽放了职业化的微笑,“您也明白,干我们这行的跟你们警察可不一样。你们是国家机器,只有国家这么一个主子,我们呢,得随时随地各为其主。尤其像我这种按小时收费的,上一个小时和下一个小时的服务对象都有可能换人。以前是许文革雇了我,我得把他捞出来,现在是想查许文革的人雇了我,我又得琢磨着把他送进去——据我所知,这也是您一直想干的事儿。您不是动用过私人关系,从经侦和刑侦的渠道都调查过许文革吗?现在我想要的,就是您掌握的那些资料。”

听着对方的话,杜湘东面无表情,眼神却冷了。他引用了当初刑警同学给自己的答复:“要真能查到什么,我们早动手了,也轮不到你。”

律师却仍锲而不舍:“这您又不懂了。警察取证,都是从刑事的角度出发,民事方面的问题全都忽略不计,而同样的资料到了我们手里,只要操作合理,照样能让许文革吃官司……当然啦,让您白辛苦也不合适,既然我的工作是商业行为,那么也得遵守商业原则。您看这样行不行,那些资料算是您卖给我的,报价嘛……”

这么说时,律师的神色还是理直气壮的,甚而带着几分恩赐的意味。但正当他要说到自以为最关键、最有底气的那个环节时,杜湘东就让他闭了嘴。一只手挟着风声向律师逼近,眼看就要掐住他的喉咙了,但却随即一变,换成了一根手指顶在他的鼻子上。律师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杜湘东便用手指“点”着那人,一字一顿道:“刚才的话我要是录下来,进去的就是你了。”

说完,杜湘东把对方晾在原地,转身就走。脚步飞快,进了家属院,他才突然站定。这时他又想起了刘秋谷说过的那句话——敢情话里还有好多话。许文革得罪了什么人吗?还是他发财的同时挡了别人的财路?自从看守所搬迁,家属院的网线就被电信公司掐断了,因此这些日子里,杜湘东没再查阅过关于许文革的信息。而这天,他便把带篷三蹦子从楼道口里推了出来,突突乱响地开出几公里,终于找到一家没有营业执照的黑网吧。输入几个关键词,若干条新闻便以时间顺序罗列了出来。半年多前还尽是好消息,许文革的公司仍然生意兴隆,六机厂还新上了两条生产线;而这几个月来,就渐渐让人看不懂了,一边是厂子继续签合同接订单,另一边却是财经媒体爆出他资金链紧张、频繁受到“专项整顿”。最大的一条新闻,是厂里的工人也闹起了事,却不是针对厂方,而是冲击了区里的规划部门。因为影响恶劣,政府出动了防暴警察,最后许文革代表厂方做检讨、写保证,承诺此类事件绝不再发生。但至于工人为什么闹,新闻里又只字不提,只说大部分群众“情绪稳定”。

即使是一个生意场上的门外汉,杜湘东也能看出许文革的公司处于困境,甚至可以说是风雨飘摇。但了解了这个情况后,杜湘东便又开着带篷三蹦子突突乱响地回了家。刘芬芳还等着他熬腊八粥呢。他一度考虑过,要不要把律师找过自己的事儿透露给许文革,不过再一想,还是算了。许文革不是他的仇人,可也绝称不上他的朋友,习惯了与世隔绝之后,他最不想接触的人其实就是许文革。况且在许文革那个层面的纠纷与倾轧之中,他这个穷人、废物、看大门的老警察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掂清自己的分量吧。

然而杜湘东迎来的第三位访客,恰恰就是许文革。

当时已经是夏天了,滞留的日子即将结束。外面的人来过好几批,有政府的头头脑脑,有拆迁公司的,还有接手这块地皮的开发商。领导勉励杜湘东“再坚持一下”,而围墙上也的确写满了巨大的“拆”字。那么他也得计划着搬家了,杜湘东把零碎物件都装进了蛇皮袋,还到河北的家具市场订购了衣柜和餐桌。乔迁新居,怎么也得置办两样新东西。这天他又想起,登记处还扔着几个纸箱,正好可以收衣服,于是开了大门去取。

满头是灰地出来,迎面就碰上了一个人。杜湘东定睛看了两眼,这才反应过来是许文革。才几年工夫,许文革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两眼深抠,颧骨突兀,一头短发几乎全是白的,如同大夏天落满了雪。相形之下,杜湘东反倒像个有钱人的模样了。为了给刘芬芳补身体,他没少变着花样给她弄吃的,刘芬芳吃不下只能自己吃,生生就把他塞圆了、塞鼓了。那沓纸壳子被他抱在怀里,又像摞在了他的肚子上。更让杜湘东诧异的,是许文革这次来,奔驰车也没跟着,铁门外停的是一辆蓝黄相间的出租车。

看到杜湘东愣着,许文革叫了一声:“杜管教。”

杜湘东瘪了瘪嘴,蹦出一句:“你来干吗?”

“跟您告个别。”

“要走?”

“要走。”

“什么时候?”

目录
最新科幻灵异小说: 这个阴差疯了吧,连阎王都勾?快穿之乖,你跑不掉的进入古墓后,我成了大佬们的祖宗冰河末世:女神抢霉馒头,我烫着火锅抿小酒快穿:我只为还死者一个公道我一个警察,系统非说我罪恶滔天综各世界组邪门cp病欲囚爱:不好,他是反派!借阴骨,阎王妻诡异复苏:祂们说我也是怪物全民微缩,从1.75厘米开始阳寿将尽,我在人间捉鬼续命末世入侵?我带华夏反向入侵直播科普诡异生物,榜一大哥是国家!我在诡市摆地摊午夜白事铺我在求生游戏中觉醒了X级天赋上交末世,国家助我纵横两界让你去御兽,什么叫你把自己练成了古神我家鱼缸通末日
诸天影视从四合院开始王毅詹姆斯青梅劈腿,系统助我踏上无敌路吾兄冠军侯官道之绝对权力修罗女帝之绝世无双消耗寿命抽出奖励,我在末世无敌了一秒加一只烧鸡,女神跪求我收留从八百开始崛起九龙拉棺穿越战国之今川不息都市之神级宗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