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坦露(第1/2 页)
关爸的筷子在半空中微微一顿,与关妈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才懂的眼神。关妈会意,轻轻放下碗,伸手将女儿鬓角的碎发别到耳。
"我的宝贝女儿关小魁同学,"关妈的声音像小时候哄她吃药时那样柔软,"怎么这么突然回家来了?"
她的视线细细扫过关雎尔的脸庞,问道:"不是还生病请假吗,啊?"手指已经抚上关雎尔的额头,掌心的温度让关雎尔想起小时候每次发烧,这双手总会整夜为她换冰毛巾。
温度正常。关妈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放松下来,却在收回手时突然顿住——她摸到了女儿太阳穴处一道浅浅的凹痕,那是长期戴眼镜留下的压痕。关妈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关爸适时地接上话,声音像冬日里的热可可般温暖:"怎么,关小魁同学,"他故意用上关雎尔小时候的昵称,"是不是太累了?工作上受委屈了吗?"
说话时关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那是关雎尔高中学手工课上做的陶杯,杯身上歪歪扭扭地刻着"爸爸喝茶"四个字。
关雎尔的视线在父母之间来回游移。爸爸的衬衫领子已经磨出了些许毛边,妈妈的大牌手表表带换成了廉价的替代品。关雎尔喉咙突然发紧,她急忙低头扒了口饭掩饰泛红的眼眶。
"爸妈,我没事。哎呀,我都多大了还喊人家小时候的外号。"
米饭在嘴里变得苦涩,关雎尔使劲咽下去,轻声说道:"就是...这不是请假了,有时间了..."筷子尖在碗里画着无意义的戳了两下,说道 :"想你们了我就回来了。"最后几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地。
餐桌上陷入短暂的沉默。关爸突然夹起一块牛肉,夸张地"哎呦"了一声说道:"咱闺女这做饭的天赋随了你了!"
他对关妈挤眼睛,说道:"快尝尝这蒸牛肉,火候掌握得真好!"牛肉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他故意嚼得很大声。
关妈会意,立刻夹了一筷子青菜说道:"真的诶!青菜炒得碧绿生青,比我炒的还脆生!"她的筷子在盘子和碗之间忙碌地穿梭,仿佛突然对女儿的厨艺产生了极大兴趣,夸赞着:"这个蛋炒得也嫩,放葱花的时间刚刚好..."
关雎尔看着父母笨拙的表演,胸口又暖又疼。她知道他们在等,等她自己开口说出来。就像小时候每次她在学校受欺负,父母总会这样耐心地陪着她,直到她愿意说出委屈。
饭后,三人转移到客厅。关爸打开那台用了好几年的电视,音量调得很低。关妈端来切好的苹果,每一块都插着牙签——那是关雎尔从小到大的习惯,她不喜欢用手拿水果。
"上海这几天降温了吧?"关爸状似随意地问,手指轻轻敲打着沙发扶手。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关雎尔从小就知道。
"嗯,昨天降温5度呢。"关雎尔蜷缩在沙发角落,抱着妈妈织的毛毯。毯子带着阳光的味道。关爸的手忽然覆上她的发顶,轻柔的说道:"没事的,囡囡啊,不管发生什么,回家就好。"
电视机里正在播放晚间重播的天气预报,女主播的声音温柔地宣布明天是个晴天。窗外,邻居家的孩子在练习钢琴,断断续续的《致爱丽丝》飘进客厅。
在这个平凡到近乎琐碎的夜晚,关雎尔终于明白,有些伤痕不需要说出口,只要回到这个叫做家的地方,就能被无声地治愈。
关雎尔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泪花,突然笑出声来。她坐起身子,在父母关切的目光中摇了摇头说道:"爸妈,我真的到现在才发现,"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毛毯上的线头,说道:"你们俩真的厉害,太沉得住气了。"
关爸闻言,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那种只在女儿面前才会展现的顽皮笑容说道:"那我们不知道你什么情况啊,"他学着年轻人摊手的动作,"只能等你自己说啊。"
说着朝关妈挤挤眼睛,说道:"问多了,你烦了怎么办?上次视频时是谁说'我都多大了还管这么细'来着?"
关妈配合地做出委屈表情,手指却悄悄捏了捏关雎尔的手心。这个习惯性动作让关雎尔想起高考那年,每次模拟考失利,妈妈总会这样无声地传递力量。
"好吧..."关雎尔深吸一口气,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时,她注意到父母同时前倾的身体——爸爸的眼镜滑到了鼻尖,妈妈的手指绞紧了沙发巾。这种全神贯注的模样,就像几年前等待她高考考试成绩单时一样。
手机银行APP被点开,余额页面跳出来的瞬间,关妈倒抽一口冷气。作为银行行长,她对数字的敏感度远超常人。"个、十、百..."她的声音越来越尖,大声说道:"关明远!你掐我一下!"
关爸手忙脚乱地扶正眼镜,接过手机的动作像在拆炸弹。他的嘴唇无声地蠕动着数零,数到第三个"0"时突然呛住,咳嗽震得眼镜都歪了。"三...三亿多?"他的声音劈了叉,像年久失修的老门轴。
关雎尔看着父母同步石化的表情,突然想起小时候把流浪猫偷偷抱回家时,两人也是这副模样。
她忍不住耸耸肩,用最轻松的语调说:"我买了彩票,一不小心中奖了。"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夸张的弧线,"所以这不赶紧回家,给我亲爱的爸爸妈妈换房子换车,买买买!"
关雎尔双手张开做了个撒钱的动作,故意模仿电视购物主持人的浮夸腔调,"以报我爸爸妈妈的养育之恩~"
关妈的手已经按在了胸口,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马拉松。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去年的旧款品牌藏青色套裙,领口别着"优秀员工"的徽章。
"等等...让我缓缓..."她机械地重复着,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沙发扶手。
关爸的表现更戏剧化——他先是摘下眼镜用力擦拭,然后又戴上,最后干脆把手机举到灯下,仿佛这样能看穿什么数字骗局。"闺女啊..."他的喉结上下滚动,"这要是诈骗短信..."
"爸~"关雎尔笑得整个人歪倒在沙发上,"这是银行官方APP!"
她蜷缩成一团,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说道:"天呐...多少年没看见你们这样了..."笑声中,她瞥见电视柜上摆着的全家福——那是她大学毕业时拍的,父母眼角的笑纹里还藏着对女儿未来的忧虑。
关妈终于找回了声音,但语速快得像点钞机说道:"先做理财规划,再买不动产...等等这得交多少税啊..."她的职业本能全面苏醒,手指已经在虚空中敲起了计算器。
关爸却突然安静下来。他慢慢放下手机,目光复杂地看着关雎尔问道:"囡囡,说实话。"那双常年翻阅案卷的眼睛锐利起来,"真是彩票?"
客厅里的空气突然凝固。挂钟的滴答声变得异常清晰,楼下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
关雎尔的笑声渐渐止住,她坐直身体,发现父母的表情已经从震惊变成了担忧——那种她小学时摔破膝盖,却撒谎说不疼时的担忧。
关雎尔认真又无奈的说道:"爸爸妈妈,真的是彩票。你们放心吧。"
关妈放松下来,拍了一把关雎尔说道:“你这孩子,这么大事,怎么不声不响的。啊?昨晚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啊?”
关雎尔灵活地躲到沙发另一端,抱起印着卡通图案的靠垫挡在胸前:"那时候还没开奖呢!"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狡黠的光,"我是今天上午才去兑的奖,银行流水可以作证。"说着故意晃了晃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晃得关妈眼花。
客厅陷入短暂的沉默。关妈突然站起身,在茶几前来回踱步,拖鞋踩在老旧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她双手交握抵在下巴前——这是她审批大额贷款时的习惯姿势。
"关雎尔,"她连名带姓地叫女儿,声音却温柔得出奇,说道:"妈妈认真问你,这么一大笔钱你打算怎么安排?"
三双眼睛在空气中交汇。关爸的眼镜片上反射着吊灯的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关妈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关雎尔则把下巴搁在抱枕上,像个等待老师公布成绩的小学生。
"我还没想好呢~"关雎尔突然拖长声调,眼睛弯成月牙,说道:"所以特地回来请教专业人士——隋行长指导呀!"
关爸噗嗤笑出声,眼角堆起深深的纹路说道:"这孩子,真是的。"他摇摇头,却掩不住语气里的骄傲。
关妈没有像往常那样碎碎念"没个正形",而是慢慢坐回沙发边缘。关雎尔注意到母亲把掉落的发丝别到耳后的动作格外轻柔,仿佛在处理什么易碎品。
"关关,"关妈的声音忽然变得专业而清晰,"妈妈建议你把这笔钱分成三部分。"
她在茶几上划出三个虚拟区域,"长期投资比如国债、信托,短期投资像银行理财,还有灵活资金..."
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扫过客厅发旧的墙纸说道:"当然也包括你刚才说的...改善生活。"
关雎尔把抱枕放到一边,身体前倾。她看见父亲的手悄悄覆上母亲的手背——这个家已经好几年年没讨论过"大额支出"了。
关雎尔看着父母,认真的说道:“爸妈,咱们家这个房子真的太旧了,出来进去的都很不方便。停车也难,出门也难。我真的没开玩笑,我想着先把家里的房子换了,再把你们的车子换了,保证安全啊。然后再考虑投资。你们觉得呢?”
关爸扶了扶眼镜思索着没说话,关妈神色明显欣喜。
关雎尔突然凑过来,笑着说道:"妈妈~您上次不是说太湖锦园的样板间特别好吗?带花园那个别墅。"关雎尔清楚的记得三个月前视频时,关妈兴奋地描述着和同事参观新楼盘的情形,却在最后补了句"咱们看看就好"。
关妈的手指微微发抖。那个楼盘确实完美——人车分流的地下停车场,带落地窗的厨房,还有能种蔷薇的小花园。但她此刻想到的却是更实际的问题:"物业管理费每月就要小两千..."
"妈妈!"关雎尔哭笑不得地直起身,说道:"咱们现在一天的利息都不止这个数!咱们买一个好点的房子,我回去上海也是要买车的,以后咱们家三台车,回家还要满小区的找车位,还要担心被剐蹭的,多闹心啊。”
关妈明显意动,可是看了看关爸说道:“我倒是想的,可是你爸爸的工作,”
关雎尔打断道:“爸爸妈妈,中彩票这个事情是有据可查的,咱们也不怕调查啊,再说了干部自己家里条件好不是正好避免了工作上的风险嘛。难道因为爸爸的工作性质咱们就得吃糠咽菜,骑自行车出门才叫合适吗?那岂不是形式主义吗?”
关爸关妈对视一眼,惊讶地看着关雎尔。这个言听计从的乖巧女儿,现在自己有想法有思路,还会反过来给爸妈分析事情了。
关爸笑着说道:“既然这样,咱们就买,咱家这个房子确实是太旧了,你妈妈出门上班很耽误事,半天出不去小区,晚上加班回来又费好大力气找位置停车。既然财主发话了说买房子,那就买喽。”说完一家三口哈哈笑起来。
关妈的手指突然停在半空,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重要事情。她眉头微蹙,那种熟悉的、带着担忧的神色又浮现在脸上——就像每次关雎尔大学期末考前,母亲总会露出的表情。
"对了,关小魁,"关妈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职场训话时的节奏,"你这突然请假..."她的指尖轻轻敲打着膝盖,"会不会影响工作考评啊?"忽然意识到语气太严肃,又急忙补充,说道:"妈妈不是要干涉你啊,只是..."
关雎尔看着母亲欲言又止的样子,突然想起大四实习第一天,母亲也是这样站在门口,反复整理她其实已经很平整的衣领。那个总把她当小孩的隋行长,此刻正努力克制着说教的冲动。
关雎尔主动握住母亲的手,说道:"妈妈,我懂。这笔钱看着多,但在上海..."她故意学着母亲的口吻,"陆家嘴一套房就得上千万呀。"
关爸闻言突然笑出声,眼镜都滑到了鼻尖。这个被妻子勤俭持家理念"荼毒"多年的男人,此刻笑得肩膀直颤说道:"听听,咱们闺女现在说话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是认真的!"关雎尔挺直腰板,手指在空中划着规划图,"我现在刚毕业,正是积累经验的时候。"
她的目光落在电视柜上那张毕业照——穿着学士服的她站在父母中间,眼神还带着初出茅庐的青涩,关雎尔继续说道:"这笔钱我会好好规划,但工作也绝不会懈怠。"
她说得那样笃定,连自己都有些惊讶。记忆里三天前那个加班到凌晨、在卫生间偷偷哭泣的自己,此刻仿佛已经非常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