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再会(第1/2 页)
桓若卿左右一看,气道:“这里有五六个人,你这老头不找他们,偏偏找上我,什么意思?”老者仍是摊着手掌,嘴里只是:“还来,还来”不停地说着。
沈夕见他岁及暮年,行走不便,为了寻羊不知追了几里地,腰上腿上被荆棘拉出好几道血条,颇不忍心,上前塞给他一包碎银,说道:“老伯,羊是我抓的,也是我打死的,这些钱不多,想来也值十只羊的钱,你拿去。”
那老者道:“十只羊…我丢了两只,就要两只…我要羊,你给我钱做什么?”
沈夕怔道:“这…”不料对方竟这般执拗,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桓若卿道:“沈夕,你来。”向沈夕招了招手。沈夕给老者银子,老者却不接过,只好收入怀中,回到桓若卿跟前。若卿凑到他耳边低语几句,沈夕听了一半便摇头拒绝。桓烟也在一旁道:“若卿,不可乱来!”
桓若卿道:“姑姑也听见了?”
桓烟道:“这事是你们的过错,理应道歉赔礼,怎还能做那等不耻之事?”原来桓若卿见老者坚持要回自己的羊,于是心生一计,让沈夕去外面再牵两只,以彼充此,反正都是老者的羊,模样长得都差不多,他分辨不出,也就不再胡搅蛮缠了。桓烟何等神识,只需若卿动口,即便不出声音,也一样听出要说什么,开口训斥她一番。
桓若卿道:“姑姑你看,沈夕道了歉,也赔了钱,这老头不要又有什么办法。现在先让他消气,等气消了,把钱悄悄塞给他不一样道理嘛!”
桓烟道:“你这孩子,净出馊主意,这老人意识不清,本就泛痴,怎还能作弄人家?”
桓若卿大奇道:“他泛痴?”不觉向老者瞧去。那老者目光炯炯有神,仍显矍铄,全然不似古稀之年,倒似更近五十左右年纪,只是不知发生了何等变故,人变得疯疯傻傻,话语中也没有年长之人该有的沧桑语气。
王天宝一直看着那老者,突然说道:“这人我见过,也记得他名字,他应该叫…沈东青!”
一听沈东青之名,沈夕耳边嗡的一声炸开,这人和自己生父同名,偶然一遇竟如此巧合?
又听王天宝续道:“那应该是十七八年前的事了,我在丁家村救下几名村民,留宿两日,期间讲书论道,这人正好来听过,因此记得他…”沈夕内心犹如翻江倒海:“十八年前?丁家村?”王天宝又道:“其实对他印象深倒不因此,那村庄有个叫张顺开的草莽汉子,身手颇为不俗,他和沈东青是结义兄弟,两人性格一样豁达,一样重情,也就这么记住了,没想竟在这里相见。”缓步上前,向老者行了道礼,问道:“朋友可还记得老匹夫?”
老者看了几眼王天宝,高声道:“你是谁啊,我可从没出过这片山。”摇摇头又道:“放羊不成,反丢了两只,回去少不了要被师父责骂,该如何是好呢,该如何是好呢…”挠挠头,拄起拐杖,得得得走远了。
王天宝暗暗称奇:“莫非此人果真疯掉了?”
突然之间,沈夕猛发一掌,掌力到处,山裂林摧。他大喊一声,纵身急跃追上前去,转眼间没于山野之后。
王天宝啧啧两声道:“怎么又疯掉一个人?”众人不明所以,只好跟去,东一绕,西一拐,不出数里,便在一座寺庙门望见到沈夕。
沈夕跪在门外,王天宝喊他几声,不为所动。桓若卿走上去道:“干嘛跪着?”一看沈夕脸色,不由得叫了起来。王天宝道:“他怎么了?”若卿道:“我不知道,他脸色好难看…”王天宝歪着头侧看沈夕,只见他双目无神,脸上忽红忽白,嘴唇颤抖,已咬出血印。
桓若卿道:“看样子,他和刚才那老头有仇。”王天宝道:“仇倒不见得,可能认识。”这时沈夕转过目光,呆呆的道:“他是我爹爹,是我亲生爹爹!”
桓若卿啊的一叫,王天宝秦无极叶知秋桓烟也听得怔住。王天宝道:“臭小子发哪门子神经,你爹不是鬼谷吗?”秦无极道:“鬼谷天尊俗家姓邢,可不是一个姓氏。”叶知秋道:“王兄说那人叫沈东青,同属一个沈姓,莫非情况真是如此?”桓烟道:“当年魔莲为追烟鬼,屠了丁家村,这人也曾遭魔莲血毒手,以他的功力,万难活过几日,怎现在好端端的出现?”
桓若卿道:“可他不认识王道长啊,或许长得像,名字又一样,却不是同一人!”
沈夕咬了咬下唇,忽地拜倒,大声道:“晚辈沈夕,跪求佛寺主人一见!”半晌无声,又伏拜下去道:“晚辈沈夕,跪求佛寺主人一见!”仍无回应,伏身再拜,仍旧这般喊道。直拜了十七次,寺庙吱呀一声打将开来,走出两位白眉垂须高僧,双手合十,念道:“阿弥陀佛,施主请起,神无寺归属佛门,不受任何人跪拜,施主的礼数是为里面之人所扣,第十八拜,神无寺承受不起。”
沈夕见寺门敞开,大喜之下便要起身冲入。两位高僧一人一掌,挡在他之前。以沈夕现在的能力,闯入自是容易之极,可两位高僧神态坦然,气度雍容,便不用真气,也自然而然间生出一股神圣不可侵犯的气势,沈夕怎还敢放肆。
左边枯的高僧口宣佛号,问道:“施主要去见谁?”沈夕道:“我爹爹…他在里面!”右边高僧道:“你爹爹又是谁?”沈夕道:“就是刚才放羊的那个人,他叫沈东青。”两位僧人相视一眼,枯瘦高僧道:“那人墓上确实写着这个名字,施主应该也没认错,可是,你还是不能见他。”
沈夕大急,双腿一曲就要跪倒。两位僧人同时在他腋下一托,只这一托,均诧异万分。枯瘦高僧道:“神无寺不受俗人跪拜,施主不是普通人,更是跪不得。”右边高僧道:“并非我们要拦你,而是施主自己在阻拦自己,在施主眼里,沈居士是你父亲,可在佛门眼里,你和他早已无任何关系。”
沈夕道:“请神僧开悟。”枯瘦高僧道:“在此之前,施主可有耐心听听当年的故事?”沈夕只知自己之父死于魔莲之手,后续如何,不得详知,至于今日再见沈东青,更是奇中生奇,一时震惊难当,始终没有好好静下心来细想,到了这神无寺,被两位一阻,心情反而平复,遂抱手行了一礼,说道:“愿听一叙。”
枯瘦高僧笑了笑,道:“施主先前行叩十七次,那事距今便足有十七个年头,当时沈居士为他人所伤,形已毙命,按照常理,他是活不来的。”右边高僧接着道:“人入坟墓,尘归于土,恰恰是那埋葬的墓旁,有腐烂多年的除尘树树根。除尘树乃盛阳之物,血毒手又是阴寒之掌,两者相并,化掉他深入五脏六腑的剧毒,沈居士也就因此转醒。”
枯瘦高僧道:“我们路过那村庄,听到坟中声响,将他救起。念及此事不为人知,又担心杀他的仇家复路择回,便把沈居士带到这神无寺来。沈居士天命不绝,却因此丧失了所有记忆,问他还有没有亲人,他咿咿呀呀,如同世事未知的孩儿,连话也不会说了。”右边高僧道:“确实如此,失忆之症并不罕见,像这等一起丧失语言记忆的,还第一次遇到。其后用了很多药方,始终无法唤起他回忆,便在替他运气驱毒时,才得知他的灵魂早已遁入尘埃,如今的沈居士,是另一个人,魂魄也因此而改换。”
沈夕喃喃道:“另一个人?人的灵魂…怎会改换?”
枯瘦高僧道:“沈居士被毒掌击倒,灵魂已然西去,等他再次醒来,肉身仍在,此时的他,便似苍老的身躯灌入新生的魂魄。阿弥陀佛,区区人间药方,又怎能唤回他原始的记忆。”右边高僧道:“沈居士来到神无寺,一切都从头学起,伦理日常,认字识画,和新成长的孩童无异。时至今日,岁有知命,也不过是束发不到的见识,不认得各位,也正是此因。”
沈夕叫道:“可是…他是我爹爹啊,换了灵魂又怎样,血缘之亲那是改变不了的啊…”
枯瘦高僧道:“一朝皈佛,四大皆空,皮囊不过是暂居之地,几十年后,终要舍弃而去。”右边高僧道:“施主也不必如此,一切还要随缘,我们这便请出沈居士,看他是否能和施主相认,只要认得,你们父子团聚,岂不一大喜事。如若不然,还请施主就地放手,了却这段人世情分罢!”
两位僧人合十行礼,便转入寺门。不一会工夫,带着那老者走出门外。
沈夕见那老者目光流离,只在自己身上一晃便即转开,藏于两僧身后,想开口喊叫,怎奈嗓子干涩,似哑掉一般。
枯瘦高僧道:“妙之,这位施主你可见过?”老者点了点头。沈夕大喜,手指紧张的颤抖起来,在衣服上不断擦索。枯瘦高僧道:“今日之前,又曾见过?”老者连忙摇头,开口道:“这男的抢了我的羊,还未向师父禀明。”
枯瘦高僧笑道:“既不曾见,便无尘缘,各位施主请回吧!”再不多作理会,带着老者便要关门驱客。
亲生父亲近在咫尺,却似隔了层无形屏障,如天际一般遥远,沈夕又是惊慌又是急躁,忍不住拔步奔上,要抓那老者。两僧回过身,掌力铺面拍来。沈夕单手一挡一拨,便将两人掌力卸了开去,正要拉老者而回,陡听王天宝喝道:“臭小子快住手!”
沈夕一呆,不禁松开手指。枯瘦高僧道:“施主修为深不可测,我们不能相抗,你要带他回去,敢问能去哪里?”沈夕道:“我…我…”另一位高僧道:“血缘也罢,亲情也罢,世间万物皆源于虚幻,终也会坠入荒芜,施主怎还看不透彻。”两僧同念了句阿弥陀佛,便回入寺中,砰地一声,关上了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