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客栈内因财患疾碧霞宫飞叶收徒(第1/2 页)
接上回说道,云中麒见后不免嚎啕大哭。
原来是一封智方禅师写给柴西平的信,内容简练,上书:元军数月前攻破开封,云双鹤公夫妇同时殉难。现已由智方禅师备棺盛殓,即日动身运回桐庐。信尾托柴西平设法劝阻云中麒,勿再归转。
只看云双鹤夫妇殉难这句,云中麒已泣不成声。没一会,便倒地昏了过去。
二人赶忙施救,半晌方醒,哭着责道:“师伯既得此信,为何不于见面时给我看?好教不孝儿前去奔丧。倒忍心议谈甚么婚事,使我成为万世罪人!”
柴西平忙道:“实乃我之过也,但你师傅信上说,即日动身运柩回原籍,怎好教贤侄去奔丧?瞒三四日不说,固是全因私情,没有道理。汝于今方知,并非谓之不孝。贤侄得原谅我,若在见面时将这信给你看了,则三年之内,不能提议婚的话。刚才已曾对贤侄说过了,我已是七八十岁的人了,正如风前之烛,瓦上之霜,得挨一日算一日。三年之后,只怕葬我的棺木都已朽了。因此情愿担着这点不是,逼着你承诺,以了我这桩惟一的心事。”
云中麒闻听,自觉适才的话太重,即俯身叩头,泣道:“师傅信中说已动身运柩回籍,然小侄仍得迎上前去,以便扶着先父母的灵柩同行。”
柴西平扶起他道:“用不着你,我已派人迎上去了。大约不出一二日,便能将灵柩运上这里来。”
云中麒问道:“运到这里来做甚么?”
柴西平道:“蛮夷的气焰甚为嚣张,桐庐绝非安乐之土。贤侄又运回许多家产,更是惹祸的东西。我看此地还好,已打发两个小女去浮玉山,迎接令祖母到这里来,免得年老人担惊受怕。令尊大人的灵柩,暂时安厝与此,等到世局平静,再运回原籍。智方师傅来了之后,我还要和他商量,尽我们的力量,下山去做几桩事业。”
云中麒见他安排稳妥,只得依从。
过不几日,果然云双鹤夫妇的灵柩和祖母都到了。大伙在这山里,整整的住有五年,待元军破临安之后,云中麒夫妇才回浮玉山祖屋。云中麒祖母和柴西平,都死在这山上。
这五年当中,柴西平、智方禅师以及云中麒夫妇、谷梁贺兰夫妇,都曾下山做过许多救苦救难的事。因柴西平和云中麒都挟了一种报仇的念头,暗中替宋军出了不少的力。写到这里,却必须捎带把谷梁贺兰的履历,略为交待,由他才知另一个重要人物谷梁承元的来历。
柴西平去世后,不久柴萍萍也死了。谷梁贺兰和娘子伉俪的情分,本十分浓厚,柴萍萍一死,他悲痛到极点。这时临安已破,元廷中兴,各府粉饰太平。百姓在数年前因兵荒离乱的,至此都渐渐各回故土了。
谷梁贺兰自幼没有父母,跟着柴西平长大,此时无家可归,只得借着游山揽胜消遣他胸中悼亡之痛。柴西平生前,手中积下很多资财。他两个儿子,一个死了,一个因和云中麒负气,不知去向。临终只有两个女儿,两个女婿在跟前。遗产自然就分给云中麒、谷梁贺兰二人。
谷梁贺兰自得半部财产,独自一人用度,手头自然很阔。游踪所到之处,当地缙绅先生以及富商大贾,无不倾诚结纳。只是他对人从不肯露出自己的本像来,一般人见他生得风度翩翩,温文尔雅,都以为是个宦家公子,却无人晓得他本是一个剑侠。游到富春县时,住在一个最大最有名的客栈里。这客栈房屋的构造,是五开间三进。楼上地下,共有三四十间房子。有钱的旅客,多是在这客栈下榻。因他好结善交,无论到甚么地方,总是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一间厢房,因此不够居住。当下便和客栈帐房商量,要腾出三间房子来,给他一人居住。房钱多少,决不计较。帐房见他行李很多,透着豪富气概,以为是极阔之候补官员,来这里运动差缺的。恐怕错过这个好主顾,连忙答应,费了许多唇舌才腾出三间房子。
谷梁贺兰照例结交当地士绅,终日宾朋燕集,弄得五开间的房子都座无虚席。一时在当地的声名,几乎无人不知。他这回游历,身边带了千多两黄金,原不愁不够使费。金银在他这种有本领的人手里,怎会怕人能劫夺。
但世事难料,这日因须付一笔帐,开箱打算取些黄金出来兑换。足足一千两黄金,哪里还有一两?只剩空松包裹的包袱,不曾失掉。谷梁贺兰不由得大吃一惊。暗付:这事奇了,一叠八口皮箱,金叶放在第五个皮箱之内。要开这箱,非将上面四个搬开不可,而上面皮箱内尽是衣服,分量很不轻,要搬开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并且皮箱都有上锁,黏贴封条。锁和封条丝毫未动,这金叶从哪里取出去的?这层房屋,也没旁人居住。我在家时,固然没人敢动手偷东西。便是每次出外,多在白天,门窗都从外面锁了,钥匙在自己身上,若曾有人动过锁,我回来开锁的时候,岂有个不知道的?他一面思量,一面将其余七口皮箱次第开看,皆没一点动过痕迹。惟有第四口箱中的一块一百五十两重金砖,也宣告失踪了。不觉失声叫道:“这块金砖,因是萍萍留下来的纪念物,多久不曾开看,连我自己都忘记了,不知放在哪口皮箱里。方才若不是看见这个装金砖的盒儿,在衣服底下压着,我说不定一时还想不起被人盗去了。如盗这金子之人,是将八口皮箱都打开来,一个一个搜索,则不但箱外的锁和封条应现些移动过的痕迹,便是箱内衣服,也该翻得七零八乱。若不是这么打开来,怎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在那口箱里的东西,外人能如此轻巧的盗去?”他反复寻思,也想不出是如何失掉的道理来。不过盗这金子的人,本领可断定决非寻常。倘报官请缉,徒使盗金子的人暗中好笑,亦没有弋获希望,倒不如自己慢慢地寻访。失金事小,而盗金之人本领非常,正好借此结识这么一个人物,亦未尝不是件乐事。当下将皮箱仍旧堆叠起来。只是此时须付帐给人,既拿不出金子来,就只得暂用衣服典钱应付。心里因急欲把盗金子的人探访出来,也就懒得再和一般士绅作无谓的应酬了。
客栈帐房见他拿衣服典饯还帐,料知是穷得拿不出钱来了。登时改变态度,平时到照例结帐的时期,只打发茶房将帐单送到谷梁贺兰房中桌上,一声不响就退出去的。此时帐房便亲自送到他手中,摆出冷冷的面孔,立在旁边等回话。谷梁贺兰却毫不在意。随即又拿衣服去当了钱,付给帐房。自己仍四处探访这盗金子的人。
数日接连暗查,一点儿踪影都不曾有。客栈里的用度大,他又不知省俭,衣服典当起来不值钱,出门的人那能有多少衣服?不须几次,就当光了。新结交的一般士绅,忽不见谷梁贺兰前来邀请,初时以为是害了病,还有几个人来客栈里看看。几日之后,都知他手边的银钱使光了,靠着典当度日。一个个都怕他开口告贷,谁也不敢跨进客栈大门。有时在路上遇着,更是远远回避。
谷梁贺兰怀着心事,那将这些人放在眼里。
客栈里的人,见他终日愁眉不展,只道是穷得没有路走了,才这般着急。帐房恐怕再往下去还不起房饭钱,便走来说道:“客人既手边不宽绰,无法和往日那般应酬,还要这么多房间干甚么?下面有小些儿的房间,请客人腾出这一层房屋给我,好让旁的客人来住。”
谷梁贺兰正因访不着盗金人焦躁,闻听只气得指着帐房火骂了一顿。帐房以为他落魄是不敢生气的,想不到还敢骂人。究竟摸不透他的根底,那敢认真得罪,只好咕都着嘴,退了出来。谷梁贺兰心里一烦闷,便几日不出门,贫与病相连,竟闷出一身病来。练过功夫的壮年人,不患疾则已,生病就十分沉重。他平时到各处游历,举动极尽豪华,然从来不曾带过随从。在平时不生病,没有当差的,未觉不便。此时病得不能起床,偏巧银两失窃,又和帐房翻了脸,客栈里的茶房也不听呼唤了。便分外感觉凄凉,连病三日水米不曾沾唇。客栈里的人,都以为他是个不务正的纨绔子弟,不足怜惜。
孰料却惊动一个正直商人,慨然跑到谷梁贺兰房里来探看,并替他延医诊治。
此人姓朱字长和,是做盐生意的,五十多岁年纪。近来因亏折了本钱,打算将买卖盘顶给人。只因他所开的盐号规模太大,当地商人多知道这盐号的底细,不肯多出顶价。他呕气不过,带了些盘缠,特地到富春来觅盘顶的主儿。凑巧不先不后同这一日到客栈。两个月来,谷梁贺兰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他自己是一个谨慎商人,心里也不以谷梁贺兰的举动为然。不过见谷梁贺兰一旦贫病得没人睬理,觉得这种豪华公子不知一些人情世故,拿银钱看得泥沙不如的使用。一朝用光了,就立时病死也没人来踩理,很是可怜。遂袖了二十两银子,走到房里,殷勤慰问病势怎样。
谷梁贺兰不曾害过大病,此时在这种处境当中竟不能起床,使他一身本领半点施展不出,才真有些着急起来。几次打算教茶房去延医来诊视,无奈茶房受了帐房的嘱咐,听凭谷叫破了喉咙,也只当没听见。正急得无可奈何时,恰好朱长和前来问病。看来人这副慈善面目和殷勤的态度,心里舒畅许多,就枕边点头道谢。
朱长和拿出二十两银子,放在床头说道:“我是出门人,没有多大的力量,因见阁下现在手中好像穷迫的样子,恐医药不便。在下同在这里作客,不忍坐视。你想必是席丰履厚惯了,不知人情冷暖。虽不知道阁下家业怎样,然看两月来的举动,可知尊府必是十分富厚。我此去请个悬壶来,你将病养好,就赶紧回府去。世道崎岖,家中富裕的人,犯不着出门受苦。”他这番话,自以为是老于世故的金石之言,谷梁贺兰只微笑点头。
少时郎中请到,给谷梁贺兰把脉珍切开出方子。也是朱长和亲去买药,煎给谷梁贺兰服了。外感的病,来得急,也去得快。服药下去后只过一夜,便能行动自如了。
谷梁贺兰因病已有几日未曾出外探访偷金之人,心里实在放不下。当觉疾已康复,正思量如何方能查出偷金人来。忽从窗户飘进一片树叶来,落在面前。他原是个心思极细密之人,一见这树叶飘进房来,心里不由大吃一惊。暗付:此时天气,正在春夏之交,那来的这种枯黄树叶?并且微风不动,又如何能从天空飘到这房里来?随手拾起看时,一望便知是已干枯许久的树叶,有巴掌大小,却认不出是甚么树叶。心中自语道:这客栈四周都是房屋,自从发觉丢失金子后,我都勘察得仔细,百步以内,可断定没有高出屋顶的树木。既没有树木,也就可以断定这叶不是从树枝上被风刮到这里来的了。不是风刮来的,然则是谁送来的呢?经他这么细推敲,更觉得这树叶来得希奇。刚欲唤一个茶房进来,教认这叶是甚么树上时。
却见朱长和进来问道:“贵恙已完全脱体了么?”
谷梁贺兰忙答道:“多谢厚意,已完全好了。”旋说旋让坐。
朱长和指着他手中枯叶问道:“足下手中这片枇杷树叶,有甚么用处?”
谷梁贺兰喜问道:“老先生认得这是树叶?甚么地方有这种树?”
朱长和笑道:“怎么不认识?这树我在旁处不曾见过,只见徐州碧霞宫里面有两株极大的。这树上的叶,能润肺治咳嗽,但极不容易得着。我先母在日,得了个咳嗽的病,甚么药都吃遍了,只是治不好。后来有人传了个秘方,说惟有枇杷树叶,便能包治断根。我问甚么所在有,那人说出徐州碧霞宫来。我做盐生意,本来时常走徐州经过的,这次便特地找到碧霞宫。亏了观中的老道,念我出于一片孝心,拿出个寸多高的磁瓶来,倾了五十熬制好的滴露。我谢老道银子,他不肯收受。我带回家给先母服了,果然把咳嗽的病治好了。因此我一见这叶便认识。”
谷梁贺兰问道:“那碧霞宫的老道姓甚么?叫什么名字?”